第102章
明亮的客厅,地上摊着行李箱,把衣服麻利地用防尘袋一封、一丢,再极其熟稔拉开柜门,一二三四四个收纳盒,往行李箱一扔。 拉上拉锁,呲拉,呲拉。 好了,十分钟,行李收拾完了。 仿佛习惯了居无定所的生活,无家一身轻。 晚上十点的机票,时候差不多,虞择一披上黑色大氅,内里是低调的西装革履,拖着行李箱,拿起电脑包,出门上车了。 飞机跨越时差,黑夜直抵天明。 男人一如往常戴上眼罩浅眠,一落地就又精神满满。 冬日的罗马,残存着古韵,穹顶,砖红楼群,浪漫不朽。 按照虞择一的习惯,必然是先抵达酒店,吃个饭,睡一觉,有什么工作,第二天再说。 . 铃铃铃,铃铃铃…… “fuck……” 觉没睡够,就被床头柜座机的叫早铃吵醒。 妈的,忘了说免打扰。 随手接通再一秒挂断,虞择一抓着头发坐起身。算了。起都起了。 男人依然留着长发,但已不再日日用发胶抓造型,更不会精心护肤,只是去洗了个头,吹干,对着镜子用梳子一直梳到柔顺,就够了。 黑发如瀑。 披上大氅,拿上电脑包,再抓起一柄旧折叠伞,就大步流星出门了。 罗马国家中心图书馆收藏了意大利所有出版物,高大的木质柜格摞满书本,印刷体的英语混着意大利语,厚实的书本有精装有陈旧孤品,蓝色、橙色、褐色…… 纸页有油墨香。 灯光明亮。 皮鞋沉稳,来自东方的黑发男子在书架前止步,抬手—— 选了其中一本很新的。 国内大部分意大利作品虞择一都有耳闻,不说全读过,也起码都知道名字,做足了功课。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阅读没引进中国的作品,然后评估,翻译。 这本,他就没见过。 读读看。 “excuse me?” 身后女声响起,虞择一转身差点撞个满怀。 他绅士地双手躲开,避免触碰,“it's ok. what happened? ”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没事,怎么了?】 浅金色头发扎起,标准意大利女人长相,她笑了笑,说:“you look so familiar, are you zain? ” 【你看起来很眼熟,是虞择一吗?】 虞择一无奈地笑了:【是。我很荣幸。】 “wow!”她惊喜地鼓了鼓掌,礼貌地说:【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漂亮。不过我无意打扰——呃,你现在忙吗——我也是个翻译,有一个忙想请你帮。如果你能帮的话,就太棒了。】 【你可以说说看,如果我能帮上的话,当然。】 两人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在其他人的翻页声里低声交谈。 女人说:【我读过你翻译的《史记》和《战国策》,配上你文末对于中国历史背景的解说,真的非常喜欢,是我读得最明白的一版。不过你为什么只翻译了几篇呢?】 虞择一回忆了一下,答:【因为我实在才疏学浅。如果历史背景我不能完全确定、其中省略的制衡和迁就不能精确把握,那就不要误人子弟了。】 【哇你真的非常认真。其实我也读了牛津的《-kuo ts'e》,但我真的更想了解背后对应的史实,一一对应修订一份背景介绍,就像你做的那样。请问你之前参考的都是什么文献呢?中文的也可以。】 虞择一愣了一下。 坏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看书又多又杂,早都在脑子里了,我怎么知道参考的谁家文献…… 啧。 我总不能说是高中历史学的? 【emmm……】他认真思考了很久,回答:【中国战国时期的历史,还是比较杂的,因为国家分裂动荡,很多典籍也被焚烧。《史记》可以作为主要参考,但实在言简意赅。《秦记》值得一看,司马迁编排先秦历史年表就是依靠《秦记》……】 就这样,轻声细语攀谈许久。 女人很活泼好学,虞择一也很绅士。 【真是收获颇丰,太感谢你了。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请客。】 聊到最后,虞择一站起身,莞尔一笑:【请客就不必了。你懂得这么多,不如也帮我一个忙。】 【你随便说。】 【这面墙都是新书,我有几本中意的,但是还没来得及读。你要是有读过的,要不给我简单介绍一下?也方便我筛选。】 【没问题。】 女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仰头看着一本本书脊,轻声解读。 . 夜幕降临,我们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书,一坐一整天。 罗马冬季温和多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玻璃上,每一滴都反着柔软的暖光,滴滴答答滑下。 “hey, zain. ” “嗯哼?”虞择一闻声从书页间抬头,唇角噙笑。 女人笑了笑,坐过来把手里的书指给他看,【这个男人,描写像不像你?】 【哪里像?】 【博学多才,又很绅士。】 【那我只好承认像我了。】 浅笑声里,我们又这样安静地度过一天。 他们互相加了联系方式,日日图书馆相见,她会听他简单讲些中国历史,而他的需求则是她继续帮他筛选书籍,为他概括摘要。 毕竟虞择一的工作,本来就要在这图书馆泡十天半个月,日日看书。 旁边有一个好脾气的外挂,还不错。 今天又下雨了。 他为她绅士地撑起伞,走过罗马城市街头。 【你好像天天都在图书馆,不四处逛逛吗?】女人问。 【先忙完工作吧。挑到中意的书,我才有心情闲逛。】虞择一答。 女人拦了一辆出租车,撩起鬓发一笑,先一步上车,【愣着干什么,走。带你去看雨中的法尔科涅里宫。】 虞择一只好倾身上车,【也好。】 雨线斜织,光却透过薄云,隐约照亮欧洲十六世纪的象征建筑。 漫步了一会儿,虞择一想起领导的叮嘱,忽然说:【替我拍张照片好吗?】 【当然。】 男人撑伞站在雨里,身旁似乎有些空旷,又似乎无所察觉。早已习惯。 她横着拿起手机,构图后拍了一张。 【你真的很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人。可惜网上现在好像没有你的近照了。】 虞择一轻笑,和她并肩走回到一起,答:【这世上关注我外貌的人,远比关注我才华的人要多,我知道。但我没有什么才华,这也就抵消了。】 【又在说鬼话。】女人把照片发给他。 在意大利的这些日子,他读书、漫步,通过女人认识了其他作家朋友们,他们约在别墅聚餐,又在雨中跑到庭院里向老天爷举杯,红酒洒在西服袖口。 雨水打湿我们并不年轻的脸。 或许孤独,或许灿烂。 但我们天生浪漫,早已习惯。 自由至上的灵魂总会如此,要去全世界撒野,即便如孤星般飞跃出人类存活必需的大气层,也要一往无前,做一颗熊熊燃烧的太空垃圾,写出无人能懂的文字,在天外终老一生。 因为我们天生浪漫,早已习惯。 采风时素材很多。 最新的一部书终于收尾。 明天飞机就启程了,美丽的东方男作家戴着半框眼镜,坐在电脑前,敲下整篇文章的最后一行。 「end. 」 第68章 复春其一 开春了。 一到三月份,就是回南天,除了家里到处湿漉漉的烦人得很,风景倒是上上佳。南省层峦叠翠,大大小小的山近在眼前,漫山遍野的望春花延绵不断,在参天碧绿里染去一大片粉色花海。 “妈,暖和了。我推着您出去走走吧。” “也好……也好啊……” 母亲坐在轮椅上,由将遴推着缓慢上山,这里山路翻修过,有石砖砌的斜坡。 沿路麻雀叽叽喳喳,路边的郁金香水灵得都带露,阳光温暖,鸟语花香。 正是早上,散步的人也多,有老人,有孩子。 时光就这么平淡美好,多年如此。 如果,我没有再次想起虞择一的话。 “南边在盖房子,你看见没有啊?” “啊?盖房子?” 路人随口交谈。 黎县八百年小县城,近几年总翻新,每次施工大家都新鲜得很。 “就是施工,我听说好像是要建个什么出版社。” “在咱这地方建什么出版社啊,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 将遴垂下眼,默默推着母亲的轮椅走过。 现在才建,有什么用。 那位大翻译、大编辑,早就走了。 嘲讽地勾起一点唇。 他走了,你倒是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