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实习
高一开学的第一周,方以正错过了新生代表发言。 那天早上他没去学校。他陪着姐姐去了高铁站。 走在去高铁站的路上,姐姐叮嘱他上高中要注意身体,多运动。他默默听着记在心里。 晨光从楼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进站口人不多,只有拖着行李箱的旅人,脚步匆匆。 广播里的提示音很低,混在微凉的风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帮她提着行李,一路沉默地送到检票口前。 方妤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九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浅金色,和很多年前那些早晨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以正,我走啦,你回去好好学习呀。” 方以正站在那没动,微微点头,不舍地看着她。 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走上前去,张开双臂,轻轻的给了他一个离别的拥抱。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方以正还没来得及伸出他的双手回抱住她,她就转身走去。 方以正僵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被人群吞没。 那天下午他回到学校,班主任说发言稿替你念了,下次有重要的事要提前请假。 方以正回了一句“好”,点点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 那是他选的位置。 最后一排,靠窗。窗外能看见操场,能看见树,能看见天。看不见太多人。 他一般不怎么出教室门,只有在课间操或者体育课的时候锻炼锻炼。 一开始大家还在传——那个新生代表呢?那个考全市第二的呢?怎么从来没见过? 有人路过他们班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只看见最后一排有个低着头的背影,面前摊着书,一动不动。 后来月考成绩出来,他的名字挂在红榜最上面。 他成了校园里那种“未见其人先闻其名”的人。 路过的人更多了。他还是没抬头。 下课的时候有人趴在窗户外面看,他就把书翻过一页,继续看。 中午吃饭他等大家都走了才从后门出去,打完饭回来坐在位置上吃,边吃边看书。 上高中后方以正看的书很杂。 有时候是课本,有时候是从图书馆借的小说,有时候是一本翻旧了的诗集,封面上印着外国人的名字。 他偶尔会坐在图书馆最偏的角落。 那里远离喧闹,阳光斜斜切过书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道安静的分界线,将他和浮躁的课间隔绝开来。 而一天,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素净的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翻书的响动。 他站在书架旁边,本来只是想找本课外的书打发时间,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停在这本素净的白色封面上。 他将书抽出,随手翻过几页,目光掠过一行行字,漫不经心。 然后他停住了。 书上那一页上的字迹清晰而有力: “爱情需要彼此尊重,也需要有责任意识,同时也需要共同成长的憧憬意愿,叁者缺一不可。” 方以正的手指不自觉地停在那行字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将那本书借阅后放在书包里,在教室里再次翻开。 他在阳光里安静得像一株种在角落的植物,不声不响,自顾自地长。 方以正情不自禁的想,从他出生到现在,他的喜怒哀乐都与姐姐有关,姐姐是他长大的见证人,这算不算是共同成长呢? 而尊重和责任是什么? 他一时想不通。 直到高一那年冬天,姐姐开始寒假实习。 天变得很短。下午五点多就开始暗,六点就黑透了。 方以正考完试放学回来,推开家门,屋里总是黑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他开灯,放书包,写作业。 写着写着,就开始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自行车铃。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都不是。 他把台灯调亮一点,继续写。 晚饭他会做一点。冰箱里有剩菜,热一热,再煮个面。等着爸妈回来的时候,端上桌,叁个人围着吃。 橘黄色的吊灯照下来,照在那些热气腾腾的碗上,照在他低头扒饭的脸上。 爸问他一句,“放假了?” 他嗯一声。 然后爸说起姐姐实习的事,说她们公司离得远,说每天回来太晚不安全。 妈应着,说要不让她年后别去了。爸说那怎么行,之后问问她意愿,好不容易找的。 方以正低着头吃饭,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声音。 没有。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写作业。写到九点,写到十点,写到十一点。 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踩在心上。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开始站在窗边。 窗户朝南,只能看见那条回家的路。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把路面照得发亮,像一条流不动的小河。偶尔有人走过,影子拉得很长,一晃,就没了。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盯着那条路。 冬天夜里冷,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他用手蹭掉一小块,继续看。 蹭掉的地方像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过它能看见那条路,那些路灯,空荡荡的夜。 他拿出手机,发消息问姐姐什么时候回家。 消息发出去,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等。 过了很久,屏幕亮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复:不用等我,去睡吧。 方以正看着屏幕上姐姐发来的消息,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不用等我。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 默默走去客厅,留了一盏小灯。那盏灯在沙发旁边,昏黄昏黄的,照不亮什么,只能照出一小团暖意。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客厅的大灯,走进房间,躺下。 被子凉凉的,他把身体蜷起来,慢慢把它捂热。 睡不着。 眼睛闭着,脑子里却全是那条路。橘黄色的路灯,光秃秃的梧桐,偶尔走过的影子。 姐姐走在上面吗。她还有多久才到。她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 他想,姐姐实习,好忙。 实习是做什么的呢。每天那么晚回来,累不累。在公司里有没有人欺负她。 那个段成越,是不是也在那家公司。 他想着,明天要去问问她,自己能不能帮她做点什么。 他脑袋里想了很多。 只要姐姐能不那么累。 只要姐姐能早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