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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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段明霜醒来时。 她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棚子外的椰叶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像撒了一地碎金。 她身上还盖着苏清砚那件破旧的外衣。 衣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却仍覆在她腰腹间。 像有人夜里替她拢过一般。 她撑着地坐起来,浑身像被人用木棍从头到脚敲过一遍。 肩伤、腰伤、后脑的撞伤,没有一处不在隐隐作痛。 喉咙倒不似昨日那般干得冒火,大约是昨夜入睡前又喝了半个椰子的缘故。 “苏清砚?” 她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棚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砚从椰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树枝。 那树枝约有二指粗细,顶端削得极尖。 像一杆枪。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 “你拿这个做什么?” 苏清砚在火堆旁坐下,将树枝的一端放在火上慢慢烤着。 时不时转动角度,让那尖端受热均匀。 “做鱼叉。” “鱼叉?” 段明霜本来还迷迷糊糊的,一听鱼字,眼睛顿时亮了。 “这岛上哪里有鱼?” “有。” “很多吗?” 苏清砚点点头。 “礁石那边,退潮后水不深,鱼多。” 段明霜立刻来了精神。 她从前在金陵,最爱吃鱼。 府里厨子做的清蒸鱼、红烧河豚、糟溜鱼片,样样都极精细。 尤其是鲥鱼,每年春末从江里溯流而上,只吃几顿便没了。 她咽了咽口水。 “那能抓得到吗?” “试试。” 苏清砚把鱼叉从火上移开,那尖端已经被火烤得发黑发硬,像一截乌木。 她又用珊瑚石在上面磨了磨,磨出极细的尖。 段明霜凑过来看。 “你还会叉鱼?” “会一点。” 苏清砚站起身,把鱼叉掂了掂。 “你在营地待着。” “不要。” 段明霜想也不想便拒绝。 “我要去。” “礁石滑,你脚上还有伤。” “我的脚早不疼了。” 苏清砚看她一眼。 段明霜挺直了背,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亮。 “本小姐不会给你添麻烦。” 苏清砚没说话,转身便往海边走。 段明霜连忙跟上去。 海边的风比林子里大,带着清晨的潮气。 潮水退得极低。 原本被海浪淹没的礁石群此刻露出大半,黑黝黝地散布在浅水里。 礁石之间有许多小水洼,水清得像刚擦过的琉璃,能一眼望到底。 水洼里有细小的鱼苗游来游去,还有几只极小的寄居蟹背着螺壳慢慢爬动。 “好漂亮……” 段明霜蹲下来仔细观察。 苏清砚没有理会她,径直朝前面一处水较深的礁石走去。 她赤足踩在礁石上,脚步轻而稳。 像一只觅食的白鸟。 海风掀起她散乱的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在一处水洼旁站定,缓缓举起鱼叉。 段明霜屏住呼吸。 苏清砚极有耐心地弯下腰,让影子不落在水面。 突然,她手臂一沉。 噗的一声,鱼叉入水,溅起一小串水花。 再拎起来时,叉尖上已经多了一条鱼。 那鱼不过一掌多长,银灰色的身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尾巴拼命地甩动,甩出一串细密的水珠。 “抓到了!” 段明霜兴奋地跳起来。 苏清砚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把鱼从叉上取下来。 丢进旁边一个铺好椰叶的小石坑里。 “小声些,鱼会跑。” 段明霜连忙捂住嘴。 她挪到石坑边,蹲下来看那条鱼。 鱼还在跳动,鳞片映着天光,像一弯被捞出来的碎银。 “它好大。” 苏清砚看她一眼。 “不算大。” “这还不大?” “再大些的,能比它长两倍。” 段明霜瞪圆了眼。 “那岂不是可以吃好久?” 苏清砚没接话,又朝另一处礁石走去。 她整个人像融进了浅水里。 海风拂过她湿了的衣摆,将衣衫轻轻贴在腿上。 水光映着她清瘦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立在水中的青鹤。 段明霜蹲在石坑边,看看苏清砚。 又看看坑里的鱼,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她从前吃的鱼,都是已经蒸好煮好了,摆在白瓷盘里的。 哪里见过它们这般生猛的模样? 这些鱼都仿佛比金陵的鱼更野、更活。 不像她以为的那个世界。 不到半个时辰,苏清砚又叉上来三条。 段明霜每看一次,便惊叹一次。 “你好厉害!” 她由衷地说。 苏清砚用海水洗了洗手。 “以前在海上学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 段明霜撅起嘴。 “可你看起来什么都不爱说。” 苏清砚没回话。 她弯腰抱起那些鱼,往营地走。 “回去了。” 火重新燃起来了。 昨夜的火种被苏清砚用灰盖着,没有灭透。 她拨开灰,往里添了些干椰壳和枯枝,火苗便又懒懒地爬了起来。 等火稳了,她用那柄削尖的鱼叉将鱼一条条串起来,架在火堆旁慢慢烤。 鱼被火一烤,先是一阵浓烈的海腥气弥漫开来。 随后那腥气渐渐变化,变成一种香气。 段明霜本坐在火堆旁,闻见那腥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好腥。” 苏清砚没抬头。 “海鱼都这样。” “好难闻。” 段明霜往后退了退,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苏清砚将鱼翻了个面,继续烤。 那鱼皮在火舌的舔舐下渐渐焦黄,肚腹处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雪白的肉。 一滴透明的鱼油从裂口处渗出来,滴进火里。 嗤地一声,溅起一小簇火星。 段明霜咽了咽口水。 她已经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昨日只喝了些椰子水和几口椰肉,肚子里早就空得发慌。 此刻被那烤鱼的香味一勾。 胃里像被谁伸手抓了一把,隐隐地发疼。 可她还是嘴硬。 “一定很难吃。” 苏清砚把第一条烤好的鱼取下来,递给她。 “吃。” 段明霜没有接。 “上面有鳞。” “我刮过了。” “还有刺。” “自己挑。” “连盐都没有,怎么吃?” 苏清砚看着她。 “这里只有这个。” 段明霜咬了咬唇。 她当然知道这里只有这个。 没有讲究的佐料。 没有那套所谓的鲜而不腥、嫩而不烂的吃法。 这里只有一条被火烤得半焦的鱼,还有一个不会哄她的人。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饿。” 她说。 话音刚落,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两人耳中。 段明霜的脸腾地红了。 苏清砚没有笑她,只是又把手里的鱼往前递了递。 “吃。” 段明霜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接过来。 鱼还烫着,外面的皮焦脆,里面热气直冒。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像在做什么极大的心理挣扎。 然后,她用手指捏住鱼尾,歪过头,极轻极轻地在鱼腹处咬了一小口。 入口先是一股极淡的焦味,接着是鱼肉本身的甜。 那甜味很质朴。 没有一丝调味,却格外地鲜。 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轻轻一抿便化在嘴里。 海鱼的鲜味还在,却不像闻起来那样叫人讨厌。 反而像是把整个海风都锁进了鱼肉里。 段明霜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大了些。 她嚼了两下,眼睛慢慢亮起来。 “也没有那么难吃。” 她小声说。 苏清砚正拿着一根树枝拨火,闻言只看了她一眼。 “多吃些。” 段明霜嗯了一声,开始专心地吃那条鱼。 她饿极了。 她几乎没有哪一刻不觉得饿。 可人越是饿,越容易想家。 想金陵的吃食,想从前那些被她挑三拣四,最后整盘整盘端下去的菜。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浪费的那些东西,每一口都欠着一份愧疚。 “苏清砚。” “嗯。” “你……在苏家常吃鱼吗?” 苏清砚摇摇头。 “不常吃。” “为什么?你在船上,鱼应该很多。” “那是东家的货,轮不到我。” 段明霜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一点。 苏清砚是船师的女儿,说得好听些是养女。 说得直白些,不过是个吃船上饭的。 船上的鱼有船上的规矩,轮不轮得到她,还真不是她说了算。 “那你平日吃什么?” “有什么便吃什么。” 苏清砚把第二条鱼也翻了个身。 “船上有时只发些干饼和腌菜,偶尔有剩鱼,能喝口汤。” 段明霜听着,心里像被人用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从前总觉得苏清砚冷。 觉得她不近人情、不好相处。 可此刻坐在火堆旁,听她三言两语说起这些。 段明霜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年锦衣玉食的日子。 和苏清砚过的日子比起来,简直像一个荒诞的梦。 “那你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若回了金陵,可以来段家找我。” 苏清砚抬眼看她。 “找你做什么?” “我请你吃鱼。” 段明霜认真地说。 “鲥鱼、刀鱼、银鱼、鲈鱼,你想吃哪种便吃哪种。” “金陵的厨子做鱼最讲究了,清蒸的、红烧的、醋溜的、糟腌的,样样都有。” 苏清砚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火堆里啪地爆开一个火星。 “好。” 她轻声说。 段明霜笑起来。 那笑容在火光与海风之间显得格外明艳。 像一朵被露水洗过的桃花。 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温柔。 苏清砚垂下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另一条鱼,慢慢地吃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连吃鱼都带着几分克制。 手指捏着鱼尾,小口小口地撕下鱼肉,又极仔细地吐出细刺。 那模样不像在荒岛上求生,倒像在品一道精致的菜。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她吃鱼的样子……还怪好看的。 “你怎么吃鱼都不出声。” 苏清砚看她。 “吃东西为什么要出声?” “我总觉得,吃东西出些声才香。” 段明霜咬了一口鱼肉,故意嚼得吧唧吧唧响。 苏清砚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分明在笑!” “你看错了。” 段明霜哼了一声。 “冰块就是冰块。” 她不再理她,专心把手中的鱼吃了个干净。 吃到只剩一根鱼骨时,她忽然哎呀了一声。 苏清砚看她。 “刺卡着了。” 段明霜捂着喉咙,小脸皱成一团。 苏清砚立刻放下手里的鱼,起身到她身边。 “别急,张嘴。” 段明霜乖乖张嘴。 苏清砚就着火光往里看了看。 “不在左边,再张大些。” “啊!” 苏清砚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没看见刺。” “可是好疼。” 段明霜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清砚想了想,拿起一个还没劈开的椰子。 “喝几口椰子水。” “把刺冲下去。” 段明霜接过椰子,小口喝了几口。 椰子水清凉,顺着嗓子滑下去,那卡着的感觉果然好了些。 “还疼吗?” 段明霜感受了一下。 “好多了。”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 苏清砚回到火堆旁坐下。 “吃鱼别说话了。” “知道了。” 段明霜小声嘟囔。 “苏清砚。” “嗯。” “你今天抓鱼的时候,好厉害。” 苏清砚明显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她沉默了一瞬。 “只是抓鱼。” “可是我觉得好厉害。” 段明霜抱着膝盖,声音轻轻的。 “我什么都做不好。” 苏清砚看着她。 “你昨天帮我找了椰棕。” “那算什么。” “算帮忙。” 段明霜抬起头。 她的眼睛映着火光,水亮亮的。 “真的?” 苏清砚点头。 “若没有火,今晚我们还要挨冷。” 段明霜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那本小姐也算出了一份力。” “嗯。” “那以后我也要学叉鱼。” 苏清砚看了看她。 “先从认潮水学起。” “那你教我。” “好。” 海风吹过,火光跳了跳。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可那种沉默,已经和船上的沉默不一样了。 船上的沉默。 是一个人在生闷气。 另一个人在避让。 而此刻的沉默,像海水轻轻漫过沙滩,温温的,软软的。 带着一点刚刚升起来的、彼此都还说不清的默契。 段明霜把吃剩的鱼骨扔进火里。 火舌舔上来,将那截鱼骨烧得焦黑。 天边,几朵云慢慢移过来,遮住了半边日头。 “苏清砚。” “嗯。” “我们明天还能抓到鱼吗?” “能。” “我还想吃你抓的。” “嗯。” 苏清砚应了一声。 段明霜转过头,看见苏清砚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对上。 段明霜弯了弯眼睛,带着一点骄矜,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本小姐可不像你,吃鱼都不吐刺。” 苏清砚愣了一下。 “我吐了。” “没见着。” “你光顾着说话,自然没见着。” “你……” 段明霜哼了一声。 “说不过你。” 她往火堆边挪了挪,离苏清砚近了些。 海风从身后吹来,把她的发丝吹到了苏清砚肩上。 苏清砚没有动。 她安静地拨着火,像是没察觉似的。 那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那总是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