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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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今天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他肌肤相触。 她的手掌柔软,指尖却带着坚硬的薄茧,刮在他手心痒痒的。 熟悉的。 向前迈一步,恍惚一瞬,时空回转。 沈礼周想起施然第一次来学校的那天。 施然是高一下半学期才来到莲市一高的。 沈礼周清楚地记得那个大雪天,施然人还未到,消息已传遍整个班级。 包成功在后面很激动地说班里要来一位“钢琴女神”,还说听说她从小到大没怎么来过学校,之前都是家里聘请教师团队,量身定制课程学习的,blablabla,话还没说完被前排的男生打断,不耐烦地叫他暴发户、土包子,要他速速闭嘴滚回家。 莲市一高是莲市顶级的私立高中。 真正的世家子弟有之,暴发户二代有之,中产阶级的学霸有之,像沈礼周这样全市统考前三、学杂费全免、打着“学习改变命运”活广告的,也有之。 沈礼周那时就明白。 有些人出生,是为了继承这个世界;有些人,是为了挤进这个世界;有些人或许能够打破这个世界;而也有一些人,只是打算看一看这个世界。 他拖着腮空茫地望着外面的大雪,听到了清脆的笑音。 “大家好,我是施然。” 顿了顿,他的视线转了回来。 女孩站在讲台前,有些赧然地和大家打招呼。 她笑容略显紧张,身上的校服很奇怪,好像湿透了雪,又被吹干,带着皱皱巴巴的暖意。 她看起来很真诚,也很大方,坦诚地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参加过集体生活,很希望能和大家做朋友,做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紧接着的大课间,她便请大家喝当下最时兴、也最不好买的网红奶茶。好几大纸袋拎进来,挨个分发,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口味,就参考朋友的意见都买了一些。 芝士绿妍、满杯红柚、豆乳奥利奥……有的冒着白雾的热气,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冰的。 “那个朋友就是我。”程子淼懒洋洋地站在她身旁,道,“课室暖气开得热死了,男生喝冰的,女生喝热的吧。” 大家纷纷对此表示赞同,有人主动上来拿,也有人一动不动。于是施然主动去分发,程子淼扯她胳膊,要大家自己拿,被她挣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最终他嘟囔了几句坐下,还是任由她自己去发了。 分发到沈礼周的时候,他望着一颗颗珍珠在冰杯里浮浮沉沉,低声说了句“谢谢”,捧住,然后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他下意识想收回手,但她反应比他还要快,竟然前进了一步,顺手握住了他手指。 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蹙起了眉头,极为自然地将手背贴在了他额头上。 “好烫啊。”她道,“你发烧了。”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很漂亮,也很柔软。 触感像绸缎,像雪花,像从来没有触碰过任何东西,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但那茧也是柔软的。 沈礼周迅速地退开一步,却没成功。 椅子腿刮在地上,撞在后座的桌子上,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吸引了前排正和别的女生笑着闲聊的程子淼。他侧目望来,笑容顿在脸上。 施然的手还未放下。 她看似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贴着沈礼周的额,再贴回自己额上。 沈礼周的余光之中,程子淼的脸色微微冷沉了起来。 他身边的女生和他微微撤开距离,不再说话,气氛变得尴尬而沉闷,几人之间的小小空间像正在注水的塑料袋,水位一点点上升,空气越来越稀薄。 而施然仍保持着温和的笑,好似什么也没注意到似的,对沈礼周道:“你发烧了。我给你换一杯热的,好不好?” 那双黑白分明的猫眼纯真而狡黠,无辜地对他眨了眨。 后来,他课桌上那杯冰果茶被换成了滚烫的鲜芋牛奶,笔袋里还被塞进了一包退烧药。 女孩端坐在他斜前方认真听讲。 时不时地垂下头记笔记,再将那掉落的几缕碎发别在耳上。 那是沈礼周第一次喝奶茶。 粉紫色的,灼热的,甜腻的,顺喉咙而下,一路到胸腔。 他不太适应地轻咳一声。前面正听讲的施然似有所感,转过头望向他,四目相接,她微微勾起唇角,指了指笔袋,提醒他喝药。 而她身旁的程子淼跟着侧过身,沉沉的、深潭般的视线,高高在上地落在沈礼周身上。 - 两人走出程子淼的视线范围,施然松开沈礼周的手,退回安全距离。 “实在不好意思……”短暂的锐利感褪去,她诚恳而认真地道歉,“不知道你现在结婚或有女朋友吗?” 沈礼周沉默着,微微摇头。 施然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冲动了,给你添麻烦……”话音还未落,被沈礼周打断。 “上车吧。” 他拉开车门,道。 那是一辆线条流畅的豪车。大概三四百万的样子。 施然顿了顿,问:去哪里?” “看日出。” 她有些失笑:“真去啊?” “不去吗?”沈礼周顿了顿,道,“……我以为你会想看。” 施然确实还蛮想看日出的。她还从来没有看过日出。 但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你方便吗?刚刚已经很麻烦你……” “方便。” 沈礼周道。 施然抱着胖虎坐进车里,车子很快启动。沈礼周点开暖气,又点导航,道:“……我要去工作,正好是往海边的方向。” 立春时节,海边的日出时间大概是7点左右。 而日出前天空会先亮起来,那是霞光最美的时候。 需要6:30前抵达。 肾上腺素慢慢褪去,施然“哦”了一声,感觉大脑昏昏沉沉,有些发懵。 什么工作要去这么早? 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 车内好空旷,没有任何装饰、日用品,也没什么使用痕迹。 像崭新的车。但又是几年前的款式。 施然瞥向身旁男人安静的侧脸。 他好像并不打算多介绍几句自己的近况。刚刚遇到了如此尴尬的场景,好像也并不打算多问一句。 而她也恰好没什么解释的欲望。 只是太久不见了,两人是如此陌生,尴尬的气氛在车内慢慢晕开,施然撑住昏沉的脑袋,觉得应该努力找个话题才好。 正左思右想时,沈礼周的车速开始变得缓慢,停在路旁。 “抱歉。”他道,“稍等我一下。” 施然有些迷茫地“嗯”了一声,抱着猫看着他下了车。 他腿长,走得有些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安静地待在车上,停顿两秒,翻开了手机。 手机很安静,没有任何一条消息。 当然不会有消息了。 毕竟程子淼和她一样骄傲。 微信界面的置顶仍标注着“老公”,程子淼的头像是她曾经心血来潮画的一只抱着橙子的小猫。 她不怎么会画画,那画可以说是稚嫩,也可以说是丑,和知名商人程子淼的形象很不一致,导致他每次出席宴会加人微信时都会被投以异样的眼光。 她也曾勒令程子淼换掉,但对方只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懒得换来换去”,又道“谁敢说我?”,拽得像什么大尾巴狼。 聊天页面也很安静。 最后一次消息,是她发去了一份她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书,说“签字”,对方不到五分钟便签好发回过来,道“满意了?”,她没有回,时间就在此节点彻底停滞,和他们的婚姻一样。 结束得甚至有些仓惶。 小猫在她怀里“喵”地叫了一声。 胖虎最不喜欢给人抱,施然每次都强买强卖,和它大战百十回合,有时甚至还要程子淼帮忙。 后来她想明白,猫和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格,要尊重,而不是试着改变对方。 她这样想着,然后把脸埋进胖虎的肚子,恶狠狠地吸了一口。 温暖,柔软,熟悉的小猫给她安心的味道,让她喉头泛起莫名其妙的酸意,她忍了一秒,又一秒,胖虎的肉垫突然柔和地贴在她脸颊上,却没有任何推拒的力道。 眼泪夺眶而出。 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她咬住唇,死死地压抑住凌乱的呼吸。 拜托,施然。 你是爸爸妈妈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是名利场上摇曳生姿的大小姐,还是曾经翻云覆雨的钢琴女神,不要搞得好像被谁抛弃了一样。 眼泪还是不小心流出去,把小猫的毛流得湿哒哒,它歪头舔了起来,舌苔刮到施然的脸颊,有些痛,也有些痒。 施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胖虎有些嫌弃又有些忍耐的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你真是全世界最可爱最好的小猫。”她鼻音很重地夸赞它,又用它的毛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坐直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又过了一会儿,车门被打开。 沈礼周拎着大包小包,裹挟着浓稠而安静的黑夜进来,然后递给她一条厚厚的绒毯。 粉色小猫头的图案,很温暖,厚实,短暂地遮挡了她和他的视线,施然庆幸没有被对方看到自己哭成肿眼泡的模样。 “你发烧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粥,保温杯,和药,沈礼周道,“先吃点粥吧,然后吃药。” “……我发烧了?”施然怔怔地接过那些东西,有些迟疑地重复他的话,随后才发觉自己真的浑身发冷,头晕脑胀。她道,“……谢谢。” “不客气。” 沈礼周道。 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车子继续驶向前方。 施然懵懵然地拆开粥,胖虎也凑上来嗅,虾蟹的鲜味混着米香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姜丝和油条碎,香极了,是她在国外时常惦记的那一口。 粥没有那么烫,温度正好,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大脑迟钝地转起,再次尝试着寻找话题。 说点儿什么好? 还没来得及思考,身旁的沈礼周已经伸出手,打开了音乐。 是钢琴乐,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 音符在车内跳跃起来。起先是单音轻轻叩击,像密集的金色流星雨洒落夜空,而后旋律变得密集,宽广,如潮水般一层层地涌了上来,几乎冲上车顶,冲出车窗。 城市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光点越来越小,头顶的夜空彻底暗下来,繁星闪烁,世界显得恢弘而辽阔。 施然有些出神。 这是她高中曾练习整整一个暑假的曲子。 在家里,在琴房练,在课桌上对着空白的作业本练,周末去奶奶家放空时也练。 那时她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没有她施然弹不下来的曲子,更没有她施然做不成功的事情。 弹弹弹,弹到指尖发麻发烫,失去知觉,终于能够干净利落地落下最后一个和弦,画上圆满的句号。 后来她在无数比赛和音乐会上演奏过这首曲目,获得过无数掌声与夸赞,直到弹奏变得机械,麻木,再也找不出最初的模样。 她好久都没再听过这首曲子。 没想到这时听到,竟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年少的闷热盛夏,窗外的蝉鸣,和纯粹的、平静的、酣畅淋漓的时光。 “你也喜欢钢琴曲?”施然问。 “嗯,”沈礼周道,“喜欢。” “我当时学这首的时候吃了好多苦头。”施然笑笑,“那会儿手小,八度勉强够着,中间连续十几个小节,左手一直在跳,右手又跟不上。我每次弹到那儿就卡,要么错,要么漏,要么节奏飘了,有次气得大哭,把琴谱都撕了,后来流着眼泪又偷偷粘上。” 沈礼周道:“但你最终还是学会了。” “当然。”施然道。 他道:“所以,你说的是对的。” 施然有些迷茫:“我说的……什么?” “你曾经说过一句话。”沈礼周道,“你说,只有把眼泪流出去,心里空空荡荡,才能装得下勇气。” 空气停滞了几秒。 “啊,”施然道,“我还说过这样的话……都忘记了。” “很有哲理的话,”沈礼周勾勾唇角,温声道,“让人印象深刻。” “别说我了。”她有些赧然,开始没话找话,“你现在还画画吗?我记得你高中时画画很好。每个月的黑板报都是你一人承包。” “还画的。”沈礼周道,“画的比较少。” 快到海边了。施然望向前面的路标,道:“你在前面把我放下就好。你不是还要去工作吗?别迟到了。” 他顿了下:“我现在做的也是画画相关的工作,难得看日出也是采风。我们一起吧。” 施然想了想,没有再推让。 车停在滨海路一处探出去的弯道上。再往前开不了了,下面就是海,黑沉沉的一片,只能听见浪头拍打礁石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熄了火,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施然把座椅往后放了放,裹紧身上的毛毯,隔着车窗望出去。天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已经不再纯粹,东边的海平线泛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墨汁滴进水里刚开始晕染的瞬间。 他们一起静静地望着窗外。 那片灰蓝色越来越亮,深色的海面开始泛起微微的粼光。 “时间正好,要日出了。”她将粥吃干喝净,又就着保温杯吃了药,笑道,“今天真的很感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气氛奇怪地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沈礼周轻声道:“不用了。” 海平线的最边缘,出现了一线红。 极细、极淡,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朱砂,在最远处轻轻划了一道。紧接着,那线开始变粗、变亮,从红变成橙红,再晕染成橘黄。光从那一道缝隙里倾泻出来,把云层染成金红色,一片一片,像烧起来了一样。 大海醒了。 浪头扑上来的时候,顶端镶了一层金边。有海鸥远远地叫了几声,从他们头顶掠过,翅膀被朝阳照成透明的橘色。 太阳露出一小半的时候最美,半圆形的弧度像正在融化的咸蛋黄,光芒不刺眼,可以直视。 她和他就那么并肩看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上挪,看着海面上的金色越来越宽,看着黑暗彻底退去,被一片温柔的蓝取代。 胖虎也很乖巧,扒着车前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是在看太阳还是看小鸟。 “好美。”施然感叹道。 沈礼周“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她感知到了什么,转头望向他,看到他微微地阖上了眼眸,睫毛密密地覆下来,呼吸开始变得轻浅,缓长。 竟然睡着了。 施然想要转过视线,却又莫名其妙地,多停留了一秒。 沈礼周实在是很英俊。 他和程子淼的英俊不一样。程子淼的英俊是锐利的,矜贵的,高高在上的,时常带着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望人时目光轻飘飘的,像羽毛扫过,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穿透力和压迫感。 沈礼周不同。他的英俊是温和的,柔软的,安静的。他皮肤白,瞳色也浅淡,不常与人直接对视,施然也是现在才正眼望他,发现他睡着时眉眼舒展,少了一丝疏离,多了一分乖巧。鼻梁高挺,却不显得凌厉,线条从山根流畅地到鼻尖,像工笔画里最讲究的一笔。 他睡得很熟,头一点,一点,往她身边偏了偏。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波光粼粼,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 远处有早起的老人沿着海边慢跑,身后跟着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阳光晒在毛毯上暖洋洋的,不知道是粥还是药开始起作用,那种刺骨的冷意逐渐褪去,施然开始微微地发汗,身体舒服了些,心情好像也好了不少。 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细细的缝。 海风温和地灌进来一点点,咸咸的,新鲜的。 就像久违的勇气。 扶手箱上,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胖虎伸了个懒腰,跟着一跃而下,将将踩在那手机上。施然伸出手,将它捞到一旁,视线望到了什么,顿住—— 沈礼周的手机竟然没有密码。 随随便便地被小猫的肉垫踩开,微信消息正一条条地弹进来。 而吸引施然注意力的,是那张奇怪的屏保。 屏幕是纯粹的白底,上面有着几行黑色的、清晰的小字—— 【很抱歉吓到你。 请不要报警,不要通知任何人。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