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照萧疏 第9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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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退左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两座新坟,和漫天飞雪。 萧翊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外祖父,外祖母,孙儿不孝,未能早日还沈家清白……”他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但奸贼已诛,冤屈已雪,您二老可以安息了。” 他说完,伏地不起。 楚晚棠在他身旁跪下,轻轻抚着他的背。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见压抑的哽咽。 这个,在人前永远沉稳从容的太子,此刻也不过是个失去至亲的普通人。 她没有劝,只是陪着他。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墓碑上的字迹,也覆盖了他们肩头的素服。 良久,萧翊才缓缓直起身。他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谁知道呢? 或许是流干了,或许是强忍着。 “婠婠。”他哑声唤她。 “我在。” “我小时候,常来安国公府。”萧翊望着墓碑,目光悠远,“外祖父教我骑马射箭,外祖母给我做点心。他们总说,将来要看着我成亲,看着我登上皇位,看着大梁江山永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如今,他们看不到了。” 楚晚棠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他们会在天上看着的。” 萧翊转头看她,眼中是深切的疲惫与哀伤:“这深宫朝堂,夺走了太多,父皇母后如是,外祖父外祖母亦如是。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位置真的值得吗?”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便是大逆不道。 但楚晚棠懂他,懂他此刻的迷茫,懂他看着至亲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值得与否,不由我们选择。”她轻声说,“但我们能选择,如何走这条路。元璟,外祖父和外祖母用生命守护的忠义,你要继续守护。那些被奸佞迫害的忠良,你要为他们昭雪。这江山社稷,你要让它海晏河清,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萧翊凝视她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楚晚棠回抱住他,任由雪花落在两人身上。 天地苍茫,风雪凄迷,唯有彼此的温度真实可触。 祭拜完毕,两人回到安国公府。 府中依旧素白,但已开始撤去灵堂。老管家捧着小木匣过来:“殿下,娘娘,这是在老夫人房中发现的。老夫人临终前交代,要交给皇后娘娘。” 楚晚棠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老夫人写给皇后的,但看墨迹,应是才写了没多久。 楚晚棠没有拆开,这是老夫人给女儿的信,理应由皇后亲自开启。 她将木匣仔细收好。 离开安国公府前,楚晚棠回头望了眼。 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寂静得可怕。 至此,从前有着从龙之功的安国公正式退出朝堂。 马车缓缓驶离安国公府,驶入漫天飞雪中。 车厢内,楚晚棠靠在萧翊肩上,轻声问:“元璟,你说外祖母走的时候,痛苦吗?” 萧翊沉默许久,才道:“或许不痛苦。她等了太久,终于能去见想见的人,应该是解脱。” 楚晚棠想起老夫人临终前的笑容,那确实是解脱的笑。 这世间最苦的,不是死别,而是生离。活着的人守着回忆,日复一日地熬着,才是真正的折磨。 老夫人等到仇人伏法,等到沉冤得雪,终于可以安心离去。 “元璟。”她忽然抬头看他。 “嗯?” “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共同面对。不要自己扛着,不要像外祖母那样,把所有的苦都埋在心里。” 萧翊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流:“好,我答应你。”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你在,我便不是一个人。” 马车穿过风雪,驶向皇城。 也许,他们两个可以在这风雪中,相互扶持着,慢慢地,稳稳地,走向远方。 第71章 大雪锁住了深深的红…… 大雪锁住了深深的红墙。 可是,安国公夫人,与其夫合葬的消息,终究没能瞒过凤仪宫。 正月廿六,清晨,带露未稀。 当楚晚棠匆匆赶往凤仪宫时,还未进宫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凄厉而又熟悉的哭喊声。 她快步走进内殿。 殿内已经是片混乱。 皇后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榻上,手中紧紧攥着截白幡,那是从安国公府送来的丧仪中遗漏的一角。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着骇人的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崩溃,碎裂的躯壳。 “娘娘!娘娘您冷静些!” 周围几个嬷嬷和宫女围着她,却不敢上前。 “滚!都给我滚!”皇后嘶声喊着,将那截白幡撕得粉碎,“母亲……母亲怎么会……你们骗我!都在骗我!” “母后!”楚晚棠快步上前。 皇后猛地抬头,看到她:“你!你也骗我!就连你,也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为什么!” “母后息怒。”楚晚棠跪在床前,眼圈泛红,“是儿臣的错。外祖母走得太突然,儿臣……儿臣怕您受不住。” “受不住?” 皇后凄然笑,向后仰着头,泪水滚落,“哈哈哈!我还有什么受不住的?父亲死了,母亲也走了,这世上,我再没有亲人了。” 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竟咳出口血来。 “太医!快传太医!”楚晚棠急声道。 太医院院判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大变。 他跪在楚晚棠面前,声音发颤:“娘娘,皇后娘娘脉象……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先前中毒伤了根本,如今悲恸过度,心脉受损,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皇帝萧景琰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给朕说实话!皇后究竟如何?” 太医伏地颤抖:“陛下恕罪,皇后娘娘她恐难熬过三日了。” “混账!”皇帝踹翻太医,“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治好皇后!否则,朕让你们太医院所有人陪葬!” “陛下……”太医面如死灰,却不敢辩驳。 皇帝不再理他,快步走到床榻边。 当看到皇后咳出的血迹时,他眼中闪过慌乱与痛楚。 “映雪……”他伸手想碰她。 皇后却猛地往后缩,别过脸去,抱紧了寝被,连看都不愿看他。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缓缓收回。 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死寂的光。 就这样,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的沈映雪,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她会在御花园里为他抚琴,会在他批阅奏折时悄悄送来羹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对他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了争吵与沉默? “映雪。”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你好好养病,只要你好了,朕……我们还像过去一样,好不好?” 皇后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过去? 她怎么不想? 可是,还能回得去吗? 父亲惨死狱中时,她在养心殿外跪,他不见。 清阳出嫁,她苦苦哀求,求他,他不许。 她在这深宫里苦苦挣扎,看着他宠爱别人,看着他被权欲蒙蔽双眼,看着他渐渐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 如何还能像过去? “陛下,请回吧,”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如刀,“臣妾累了。” 皇帝僵在原地,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楚晚棠心中酸楚难言。 她忽然想起老夫人临终前交给她的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