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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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也绰不必细究,也清楚这个回答有多么令休庐满意了,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成为君主的男人来说,女人全身心的依附与投入,会令他们生出无限的满足感,觉得自己掌握了这个女人的全部,可以决定她的一切……而往往丧失了认知,无法明白为何这个女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男人往往自大到觉得自己可以无缘无故掌握女人的一切,却不懂自己实际上早已被这个女人掌握了。 这个回答显然也安抚了诸那颜贵族和将领的心,却实实在在地触怒了司马渡。 只见司马渡冷笑一声,拂袖将案上酒肉一扫而空,怒目赤红:“长主如此,置国朝于何地!置圣主于何地!置太后于何地!岂不知忠孝大过天,长主岂自毁做不忠不孝背国叛主之事?” “你大胆!”一名汗庭将领拔刀道,“敢在可汗大帐撒野!” “杀了他!”更有人叫嚣。 “杀了这匹老公马!阉了他!” 邓绥见状,起身阻拦在司马渡面前,以胡语对休庐汗道:“长主既言明其意,我等臣下并不敢有异议,我国正使性情刚烈,冒犯可汗与长主,万望饶恕。” 休庐自然极大度地笑道:“记得回去之后,多让南主选些和气的人来。” 邓绥亦不卑不亢道:“小人自当转述可汗之意,乞天意定夺。” 司马渡依旧在喋喋不休地斥责岐国之举,邓绥无奈,只得唤来二人将他半搀半拽拖了出去,司马渡见状,又怒骂起邓绥来,后又不知怎的骂起宗暧来,什么二姓之臣,摇尾之犬,什么狼父奸子,什么无耻淫奴……骂得愈发难听,宗暧却浑似不觉,依旧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但邓绥却看见他额上青筋竟突突跳动。 没了司马渡,余下梁国使臣只唯邓绥马首是瞻,邓绥机通多变,谈吐有度,哪里是司马渡那样冥顽不灵,自然慢慢将气氛缓和回来。休庐既得知了岐国答案,心中欢愉,命人再点歌舞,赐酒肉,并不计较方才之事。岐国长公主随坐休庐身旁,与也绰共侍,倒也和乐。 她笑着,因流泪而红过的双眸,更让人心生怜爱,让休庐生出一种异样的爱惜感。 司马渡依旧在叫骂,为防他生事 ,两个使团中官员在帐中把守,渐渐也觉得听不下去,不禁道,“司马大人未免太过言辞激烈了,长主一介女流,嫁人从夫又有何错?”另一人也道,“长主乃是君,我等做臣子的,怎能口出冒犯僭越之语妄议君者的意旨?” 司马渡愈发愤然:“当日有多少烈女死节为国,长主乃国之圣女,万人供奉万人景仰,却委身胡人,又如何立于天地之间?” “委身胡人难道是长主所愿?”邓绥入帐,手持一封信笺,淡淡扫了一眼司马渡,道,“司马大人,还请慎言。” 他仔细收好来自岐国长公主的书信,随即道,“既如此,我意整顿之后便南下复命。” “不得长主归国而空手面圣。”司马渡长叹道,“如何上得了殿堂……” “长主自有书信上呈。”邓绥道,“天高路远,若不早自启程,一旦……”他压低声音道,“一旦北庭盟约之事泄露,我等便亦要枉死他乡了。” “那岐国长公主?”一人忽然问,“倒是休庐汗不会恼羞成怒……” 邓绥叹息:“红颜薄命,其无外乎。” 司马渡却冷笑:“咎由自取。” 邓绥并不想理会此人,只简短定下启程之期,余后各自归去。夜静无人,风雪反而更显喧嚣,邓绥默默看向那封书信,脑中徘徊着那高贵而美丽的女子将这封信交与他时的大义与决绝: “我若请去,其人必不放我,反累诸君枉死。我今决意在此,为诸君安去,亦为往来传递。但求大人替我转告母后,只说岐国此生……再不能为她尽孝了。” 他静静地枯坐着,任由帐外的朔风汹涌呼啸,脑中却忽然变得柔情,似是回到了金陵城中,那锦帷之内的香车缓缓踏过他的心时。那时他就知道车中的神女是他梦中的巫峡,但却只能在梦中,醒来时他连楚襄王都不是,又怎敢肖想与她的为云为雨。 后来她终究成为了皇室牺牲的工具,似乎命运给予她前十七年的馈赠在那一刻被无情地要求报偿,她却并不哀怨,甚至怀着继之以死的心,从容地踏上了北去的不归路……而他并没有任何挽留甚至相送的资格,上天没有赐他一点机会。 他默默站起身,对那书信所在,庄重地拜了三拜。 -------------------- 耶,谢谢大家 第38章 紫河 ============================ 从中都洛阳到漠北的汗庭,往来要走近半年的路程,正当梁国使团顶风冒雪去而复返时,中都洛阳王城迎来了梁国兴复后的第一个新年,这一年的初雪来的极早,大有瑞雪兆丰年之意,洛阳举城欢庆,天子亲登高台,共赏一夜鱼龙舞。 箫鼓之声再热烈,却也无法远度关山,高台之地的五帐军营,寒月低垂在大漠的平野,唯将一隅笼得冷清,那里便是太师公主琉哈所立之处。 老将探鲁花抱着两个热芋头过来,搓了搓烤焦的皮,道:“公主,是不是小纳依要回来了?” 琉哈一听这个名字,竟觉得有些陌生了起来,两年,算起来已有两年了,距离在雁回坡上她眼睁睁看着那支弩箭向自己射来的时刻,竟然已过了这么久。 她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消解那种痛。 她回过头接了过来,坐在月下的枯树旁,淡淡道,“为何这么问?” 探鲁花就蹲在她身旁,笑了笑:“瞎猜的,就是瞧您最近心情不错……” “战事颇利罢了。”琉哈垂眸道。 探鲁花嘿嘿一笑道:“打胜仗对您来说还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他伸手掰了芋头咬起来,呵气化作白烟,含糊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这两年看您,总觉得天都亮不起来似的,如今却明朗了许多,大约是为小纳依的缘故吧。毕竟天底下,也就那孩子哄得了您。”他见琉哈若有所思,又絮絮叨叨地笑道,“您别怪我这个老东西多嘴,小纳依的事情,说什么的都有,但我总觉得,那孩子不管怎么骗别人,却总是全心全意对您的。” 琉哈动容道:“她……” “这眼瞅着就是肋柱城了,当年那孩子就是在这里……”他忽地一顿,岔开了话,只道,“我就是想劝您,若是再见到那孩子,万万不能来硬的,您比她大那么些,不好和她小孩子一般见识,就耐着性子多顺她些,捋捋她那炸刺儿的毛,她自然就听您的话了。” 琉哈亦忍不住轻笑:“她就像只野猫一样,气人得很,一惹恼了就抓人……不管什么人都抓……什么人都……不管……”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很低。 父汗的惨败与惨死,盟军的溃散与倒戈,自己险些命丧她箭下的噩梦,还有那孩子转身时决绝而冰冷的背影…… 那些背叛和伤害实在太大了,大到她怀着势必要将她抓回来折磨的念头,在失去一切后还能东山再起,然而她越念,便越放不下,越能感受到在那巨大的仇恨之下极力压抑的爱意,越不清楚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去面对那个孩子。 “我知道公主在顾虑什么。”探鲁花道,“这些事情我一个老仆不好多嘴,您何不多问问她呢?早些年,若是您能多问问她的心,兴许也不会发生那些事……不过长生天保佑,您能找到那孩子,便是大幸事了。” 琉哈站起身来,望着远处起伏巍峨的肋柱城。 在西方高台国的国土上,大约三四年前,也是一样的战火纷飞,那不可一世的高台女王其瑟垂涎美色,抢掠了斡邻部和亲侄儿王子卫实的使者,后被恼羞成怒的卫实联合此人里应外合害了性命。 卫实弑姑之后继承高台王位,却为国中贵族叛乱而杀,此后高台国内乱不止,一年之内相继死了五个国王,而这五人都只有一个相通点——他们全都收继了和亲卫实的那个斡邻女人 。 那个被高台人唤作黑寡妇报丧鸟的女人。 后来太师公主领兵攻克高台国,将高台国土五裂,赐给五名受过汉化改了汉姓的高台贵族各自戍守,时人又作高台五姓。 然而,当北朝联盟溃散之后,高台五姓便也伺机叛变琉哈,于西部荒漠草原各自为王。东高台的车氏国主车宝金最先风闻太师公主卷土重来,这宛如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令整个车氏立即回想起当年黑寡妇拎着其瑟女王人头走出王宫的场面,顿时不寒而栗。 国主车宝金慌忙召集手下众人商议对策。 打是决计打不过的,五帐军横扫北朝草原的阴影至今依旧如一团阴云高悬众人头顶 ,挥之不去。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投降了。 车宝金这些年也算走了大运,当年其瑟与卫实为一个黑寡妇内乱,那黑寡妇一年之内又先后克死了三个继任国主,导致太师公主兵至时,连个统率军队抵御的首领都没有,国师慕容信便跟着另外四人与太师公主里应外合,自己也在其中,遂在斡邻琉哈攻下高台国之后分得一块土地做起了王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