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老少初遇与一颗草仔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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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话:老少初遇与一颗草仔粿 清晨五点半的水仙宫菜市仔,像一台刚泼下热水、吱吱作响着慢吞吞运转的老机器。 空气里混杂着温体猪肉的生腥、碎冰融化后的湿气,以及熟食摊传来的八角与热油焦香。湿漉漉的狭窄走道上,斑驳水泥地面倒映着低矮吊灯刺眼的黄光。 许安生脚踩双色长筒雨鞋,身上系着一条洗到发白、边角有点脱线的灰蓝色围裙。他蹲在「许记传统手工草仔粿」的摊位前,双袖挽到肘弯,露出一双与这粗重工作极不搭嘎的细白手臂。 他手劲极沉,将一整盆带有鼠麴草汁液的糯米糰重重摔在木砧板 上。 「啪!啪!」绿色的糯米糰在他掌心被一次次推开、摺叠、压紧。他额角冒着汗,几缕发丝湿透地贴在皮肤上。随着他翻动麵糰的动作,一股温热浓郁的鼠麴草香爆开,硬生生冲散了周围的鱼腥味。 「安生啊!今仔日的草仔粿好了未?我等一下七点半要拿去拜土地公咧!」隔壁卖土鸡肉的阿香姨扯着嗓门大喊,顺手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眼里全是对这年轻人的疼惜。 安生停下动作,随手抬起手背抹了抹额头,不料脸颊顿时抹上一块白糯米粉。 他转过头,露出两个深酒窝,眼睛弯成了一道缝:「快好了啦,阿香姨!第一笼刚进蒸笼,再过十分鐘就好。热腾腾的,包准土地公看了都流口水,保佑你今天的土鸡全卖光!」 「你这孩子就是嘴甜!」阿香姨笑骂了一句,随即眼神又软了下来,低声叹道:「一个人硬撑着这个老摊子,又要照顾你阿嬤那双不灵光的脚头呼,真是有孝……要是我家那个臭小子有你半点懂事就好了。」 安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黯淡,但随即又扬起灿烂笑容:「没关係啦,阿香姨,脚踏实地慢慢做,日子总会过的嘛!」 话音未落,市场巷口突然炸开一阵粗暴的骂声,伴随着塑胶篮被重重踢飞的爆响。 「干!死老头!走路没睁开眼是不是?撞到我们兄弟几个,你这条老命赔得起吗?!」 刺耳的咆哮让喧闹的市场骤然一寂。挑菜的阿姨吓得缩起脖子连忙后退,连卖虱目鱼的老闆都赶紧把凸出摊位的篮子往摊位里收。 在水仙宫这一带混的都知道,那是帮地下融资公司收保护费的角头——张菜霸。 那傢伙魁梧得像座肉山,光头、脖子上掛着粗金链子,两隻臂膀刺满了恶鬼刺青。此刻他横眉竖眼地指着面前一道佝僂的身影,嘴里喷着各种难听的脏话。 被几个流氓围在中间的,是个看起来年过七旬的老人。 老头穿着一身与这台式菜市仔极不搭调的深色手工大马褂,满头白发,背驼得厉害,右手拄着一把黑檀木龙头拐杖。他身形枯槁,随着喘息微微发抖,彷彿一阵微风吹过就能将他吹倒。 「看三小?讲话啊!把我这双刚买的潮鞋踩脏了,今天没掏个三五万出来洗鞋,你别想走出这条巷子!」张菜霸满脸横肉,抬手重重推了老头一把。 老头被推得连退了两步,鞋底在湿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水痕,手中拐杖「叩」地一声沉在地上,发出一道异常扎实的清响。 寻常老人被这么兇狠地推搡,早就吓得跪地求饶或瘫倒在地。 可这老头虽然咳嗽得连胸腔都在微颤,当他缓缓抬起头时,藏在浓密白眉下的那一双眼睛,竟不见半点混浊与怯懦,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沉冷。 他眼底的黑眸深沉如渊,冷酷得叫人心惊,彷彿多看一眼就会被那目光割伤。 陆玄臣——或者说,此刻被迫维持着七十岁老态皮囊的陆氏集团总裁,实际上生理年龄只有25岁的他,他强行压抑着太阳穴两侧疯狂跳动的青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深陷在拐杖里。 他堂堂一个掌控全球数千亿金融命脉、让无数商界大佬闻风丧胆的暗夜帝王,因为二十五年前满月宴上被台湾隐世巫蛊世家下了恶毒诅咒,外表竟常年被锁死在七十岁老态龙钟、风吹就倒的模样。只有找到真爱,这道诅咒才能被解除。 他今天难得乔装打扮,亲自来到这座陆氏集团准备进行土地重划的旧菜市场实地考察,没想到竟会撞见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市井流氓。 陆玄臣握着龙头拐杖的手微微收紧,骨节因为过度发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底泛起一丝冰冷的杀意。凭他的身手,要在半秒之内废了眼前这头蠢猪轻而易举。只不过,要是被围观群眾拍下「七十岁老翁当街痛扁百公斤流氓」的影片发上网,只要他被查出身分,明天陆氏集团的股价怕是要因为这种离奇新闻引发恐慌性跌停。 「死老头,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敢不回老子的话?!」张菜霸见对方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当是个吓傻了的软柿子,抬起那隻沾满泥水的大脚,照着老头胸口就要猛地踹了过去! 周围几个摊贩吓得闭上眼睛转过头去,没人敢上前招惹这群不讲理的流氓。 就在那隻带着泥泞的鞋底即将踢中老头胸口的前一秒——「住手!你在干嘛!」一道清亮却夹带浓浓怒火的吼声猛然炸响! 张菜霸只觉得眼前一道寒光闪过,还没反应过来,许安生连身上的围裙都来不及脱,一把抄起摊子上另外用来切滷味的大菜刀,几步衝上前,死死挡在了陆玄臣面前! 「叩!」安生将那把沉甸甸的白铁大菜刀重重砍进旁边的菜架木樑上,木屑飞溅,刀身剧烈震颤着发出一阵沉闷的馀音。 陆玄臣原本微微下沉的手臂一顿,浓密的白眉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孩。男孩身材有些纤细,单薄的白t恤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全身散发着一股混杂着鼠麴草香、香菇滷汁,以及极其纯粹柔软的奶香味。 明明那隻握着刀柄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细嫩的双腿也在打颤,但男孩依然死死咬着下唇,张开双臂,像隻护食的小母鸡一样把他这个「弱不禁风」的老头牢牢护在身后。 「张菜霸!你欺负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你到底要不要脸啊?!」安生双颊气得发红,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对方,眼角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 张菜霸被突如其来的菜刀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安生,顿时冷笑起来。他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安生清秀漂亮的脸蛋和修长的脖颈上扫过:「许安生?劝你少管间事!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信不信我今天连你这个破滷味摊一起砸了,把你阿嬤赶出市场?!」 安生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退后半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大声、很硬气:「让我缴保护费给你们门都没有!我们每个月都有按时交给市场管理费!你今天要是敢动这位老爷爷一下,我就直接叫警察来,也顺便叫记者来拍你欺负老人家!」 「你这个不识相的屁孩,找死是不是!」张菜霸被当眾呛得面子掛不住,爆喝一声,扬起扇子般的大巴掌,刮起一阵风朝安生的脸上挥了过去! 安生下意识闭上眼睛,缩起肩膀准备硬生生挨这一巴掌,然而,预想中火辣辣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碰——!」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张菜霸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爆开! 安生震惊地睁开眼,眼前的画面让他整个人都傻掉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张菜霸,不知为何突然失去平衡重重摔了个狗吃屎!整张肥脸狠狠砸进旁边卖鱼摊位盛满冰水、腥臭血水与鱼鳞的保丽龙箱里,溅起一大片混杂的污水,狼狈得像隻刚从餿水桶捞出来的落汤鸡。 而挡在安生身后、看起来半隻脚都踩进棺材里的「陆老爷」,正一脸无辜地握着龙头拐杖。他身子微颤,扯着沙哑的嗓子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哎呀呀,老骨头站不稳……这地上太湿太滑,拐杖不小心溜了一下……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位年轻人。」 张菜霸狼狈地站起来,脸上黏满了腥臭的鱼鳞与污水,气得整张脸扭曲变形。他吐掉嘴里的浊水,破口大骂:「干!你这个死老头敢用拐杖绊我,让我当眾出糗,给我打!往死里打!把这老头的双腿给我活活打成好几段!」 三个小混混立刻抽出腰间的铁棍,蜂拥而上! 陆玄臣眼底划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那看似驼背老迈的身躯微微一转,手中那根重达数斤的黑檀木龙头拐杖在他挥舞下,竟像是在跳某种极其缓慢却暗藏玄机的太极招式。 「啪!啪!啪!」几声清脆的骨头撞击声响起。 老头看似随意地抬起拐杖「碰巧」挡开铁棍,拐杖头却精准无比地重重敲击在那些混混的膝盖软骨、手腕麻穴与肋骨交界处! 「啊!我的脚断了!」 「我的手!我的手没知觉了!」 不到十秒,三个身形魁梧的混混全部倒在地上哀嚎惨叫、抱头发抖,甚至连自己刚才是怎么中招的都没看清楚。 周围观看的街坊邻居全都看傻了眼,阿香姨手中的菜刀差点掉地上。 安生更是嘴巴张得大大的,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陆玄臣优雅地收回龙头拐杖,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大马褂的袖口,眼底划过一丝嘲讽。区区几个连基本功都没练过的市井流氓也敢在他面前撒野?要不是为了掩饰身分,这几个人早被保镖灌进水泥桶沉进港底了。 「你……你们给我等着!许安生,还有你这个死老头!」张菜霸连摔带爬地被手下架起来,脸色惨白,气急败坏地指着两人咆哮:「这座菜市场早晚要被我们背后的大公司买下拆光!到时候看你们去哪里哭!」 说完,一群人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市场。 闹剧落幕,菜市仔重新响起了剁肉与吆喝声。只是这回路过的街坊邻居,看向陆老爷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遮掩不住的敬畏。 安生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手里的菜刀放下,转身几步凑上前,一把拽住陆玄臣的手臂,眼神里全是担忧:「老爷爷!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伤?心脏有没有不舒服?刚才那群流氓没碰伤您吧?走,我带您去前面的诊所检查一下!」 男孩的手很软、很温暖,因为刚揉完麵团,指尖还带着一点糯米麵粉的微温与温暖的草药香。 当安生那细软的手指紧紧握住陆玄臣手臂的那一瞬间,陆玄臣枯槁的身形微微一震。一股奇特的、像是有微弱电流掠过的酥麻感,瞬间从手臂接触点传遍全身! 他体内沉寂已久、如毒蛇般盘踞二十五年的巫蛊诅咒,竟在这一瞬间极其微弱地松开了一角。虽然外表依旧是白发皱纹的病态残躯,可常年因诅咒而刺痛难忍的腰背,却奇蹟般地轻盈了几分! 陆玄臣瞳孔骤缩,深邃的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 二十五年了,无数名医大师都对这道巫蛊诅咒束手无策,甚至断言唯有遇上能看穿灵魂的「真爱」方能破解。而眼前这个满身草仔粿香气、眼神清澈的少年……难道就是他苦寻多年的解咒机缘?! 「老爷爷?老爷爷?您是不是吓坏了?眼睛怎么直愣愣的都不说话?」安生见他没反应,以为老人家吓傻了,连忙伸出白嫩的手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陆玄臣强行压下内心剧烈的震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用那沙哑沧桑的声音开口:「老夫……没事。刚才,多谢小兄弟替我挡那一下了。」 「嗨呀,谢什么!明明是他们欺人太甚!」安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后脑勺,露出个灿烂的大笑容,「老爷爷,您看起来陌生,不像我们这边的人?该不会是迷路了吧?肚子会不会饿啊?」 陆玄臣刚要冷淡地回一句「不饿」,伸手正打算掏出手机叫保镖接送,肚子却极不给面子地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嚕声。 「咕嚕——」陆总裁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整张老脸差点没崩住,白鬍子抖了抖。 安生却完全没在意,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酒窝甜得诱人。他转身小跑回自己的摊位,从刚出笼、冒着白烟的蒸笼里,用新鲜竹叶包了一颗沉甸甸、绿油油的手工草仔粿,小跑着塞进陆玄臣冰冷的手心里。 「老爷爷这给你,这是我自己揉的手工草仔粿,里面包的是当天现宰的温体猪肉丝、香菇跟虾米萝卜丝。外皮是用新鲜鼠麴草打的,软q软q的,一点都不伤牙齿!老爷爷您快趁热吃!」 竹叶的清香与糯米的甜香瞬间鑽进鼻腔。 陆玄臣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热乎乎、圆滚滚的草仔粿,又看了看面前男孩那双充满诚挚与温暖的眼睛。 这二十五年来,围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敬他、怕他,就是明里暗里设局想夺走他的一切。还从未有人像这样,仅仅是因为怕他挨饿,就一路喘着气小跑过来,把一颗冒着热气的草仔粿硬塞进他手里。 陆玄臣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 外皮q弹软糯,内馅咸香浓郁,热气在舌尖散开,一路暖到了他冰冷许久的心窝里。 安生看着老头孤零零一个人提着个旧袋子,身上又没个年轻人陪着,眼神又那么孤单,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心。 「老爷爷,您家人呢?怎么让您一个人出来逛市场啊?您今晚有地方住吗?」安生睁着水汪汪大眼,关切地问道。 看着眼前这张单纯无害、甚至还散发着草仔粿甜香的面孔,陆玄臣深邃的双眸微瞇,心底油然升起一股腹黑的念头。 某位富可敌国、光是在台北信义区就坐拥三座顶级庄园的陆大总裁,此刻面不改色地下压嘴角,虚弱地咳嗽了两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夫……孤家寡人一个,早就已经无家可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