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一章太傅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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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宴过后数日,承元帝正式下旨,准萧墨珩结束试读,自此留在弘文馆,随周太傅读书。 旨意下达的翌日,晨鐘响过三遍,宫道上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弘文馆前,覆着一层未融的薄雪。飞簷下垂着细长冰棱,晨光落在上头,折出清冷的微芒。 萧墨珩沿着宫道缓步而来。 今日是他结束试读后,正式入学的第一日。 他身穿皇子常服,墨发束得整齐,腰间没有佩戴多馀饰物。走到石阶前时,他略微停了一瞬,抬眼望向悬在门上的匾额。 弘文馆三字笔力遒劲,墨色沉厚。 这里与冷华宫不同。 冷华宫终年寂静,宫人行走时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连说话也不敢太大声。弘文馆却是歷代皇子读书习礼之地,馆内收藏经史典籍,墙上悬着先贤训诫,处处透着皇室学宫的庄严。 萧墨珩收回目光,踏上石阶。 馆内已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二皇子萧承睿坐在靠前的位置,案上整齐摆着笔墨纸砚。三皇子萧承泽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翻看。五皇子萧景霖年纪较小,坐在末席,见萧墨珩进来,抬头望了他一眼。 几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各自移开。 萧墨珩没有出声,依照座次走到自己的位置前。 案上已备好纸笔,那方太后赏赐的旧砚,也被他小心放在案角。萧墨珩坐下后,将衣袖微微挽起,往砚中添了少许清水,握住墨锭,慢慢研磨。 细微的磨墨声落在弘文馆里。 二皇子看了他一眼。 「四弟今日倒来得早。」 萧墨珩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今日正式入学,自然不敢迟到。」 二皇子淡淡一笑。 「你先前不过随堂试读,今日才正式入学。周太傅授课向来严苛,若有听不明白之处,也不必勉强。」 话语听似提醒,语气里却隐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萧墨珩抬起眼。 「多谢二皇兄提醒。」 他只回了这一句,便重新低头磨墨。 二皇子见他没有多言,也不再开口。 不久,馆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几名皇子同时放下手中之物,端正坐好。 周太傅从门外走进来。 他今日穿着深色长袍,两鬓已染霜白,手中拿着一卷书册。进入弘文馆后,他先将馆内眾人看过一遍,目光在萧墨珩身上停了一瞬。 萧墨珩起身,与几位皇子一同向他行礼。 「学生见过太傅。」 周太傅微微頷首。 「坐。」 眾人依言落座。 周太傅尚未走上讲席,馆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 「皇上驾到——」 几名皇子再次起身。 承元帝自门外而入,福公公随侍在后。 「儿臣参见父皇。」 承元帝抬了抬手。 「都坐吧。」 眾皇子依言落座。 承元帝没有走上讲席,只在一旁预先备好的座位坐下。 「朕今日只是旁听。太傅照常授课,不必因朕在此有所更改。」 周太傅拱手应道: 「臣遵旨。」 周太傅走上讲席,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案上,却没有立即翻开。 窗外风声掠过,簷下积雪簌簌落下。弘文馆内安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几位皇子都等着周太傅开始讲授经义。 周太傅却转身拿起笔,在身后悬掛的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灾年,粮荒。 墨跡落下,笔锋沉稳。 五皇子望着那四个字,神色微露不解。 二皇子与三皇子也没有出声。 周太傅放下笔,回到讲席前。 「今日是四皇子结束试读后,正式入学的第一课。」 「老夫不讲经义,也不考背诵。」 二皇子抬眼看向那张白纸。 周太傅的目光从几名皇子脸上一一掠过。 「假设一州连遭大旱,田地颗粒无收。百姓家中无粮,城内米价一日三涨,已有商户闭门囤粮,不肯出售。」 「地方官员上奏朝廷,请求立即拨粮賑灾。」 他略微停顿。 「若此事交由你们处置,该如何做?」 弘文馆内一时无人回答。 萧墨珩看着纸上的四个字,没有急着开口。 灾年粮荒。 这四个字写在纸上,不过寥寥数笔。 可他想起冬日里跪在宫门外请求施粥的百姓,也想起从宫人私语中听过的那些灾年景象。 田地乾裂,水井枯竭。 没有粮食的人,只能变卖家產。家中若连能卖的东西都没有,便只能离乡逃难。 周太傅问的不是一篇策论,而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朝廷究竟该如何处置。 二皇子率先起身。 他拱手道: 「学生以为,粮荒之时,商户若闭门囤粮,趁机抬高粮价,便是囤积居奇。朝廷应命地方官府开仓查粮,一经查实,便应依法治罪。」 他的声音清晰,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先杀一儆百,再命其馀粮商按平日价格售粮。如此既能稳定米价,也能防止其他商人效仿。」 周太傅问: 「若商户仍不肯交出粮食呢?」 二皇子道: 「查封粮仓,将囤积之粮充作賑粮。情节严重者,押入大牢,依律问罪。」 「若查封了城中所有私仓,仍不够全州百姓食用?」 二皇子略作思索。 「便从邻近州县调粮。」 周太傅没有再问,只道: 「坐下。」 二皇子依言落座。 三皇子随后起身。 「学生以为,惩治粮商虽能暂时平抑粮价,却不能真正解决粮荒。」 周太傅看向他。 「那依你之见,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三皇子道: 「灾民缺的是粮食。既然地方官员已上奏求援,朝廷便应立即开啟官仓,将粮食运往灾区。」 「同时在各城设立粥棚,依照户籍发放賑粮。只要百姓有粮可食,便不会因飢饿而逃离家乡,地方也能尽快安定。」 二皇子侧过脸。 「若不先严惩粮商,即使朝廷拨下賑粮,也会有人继续抬高粮价。」 三皇子道: 「百姓已经无粮可食,朝廷应先救人。至于囤粮抬价的商户,待百姓有粮可食之后,再行查办也不迟。」 二皇子皱了皱眉。 「若将查办之事推迟,那些囤粮之人只怕早已藏匿证据,届时再查便难了。」 「查案需要时日,賑灾却不能耽搁。」 「不先整治城内粮价,即便设了粥棚,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两人的声音逐渐压过窗外的风声。 五皇子一会儿看看二皇子,一会儿又看看三皇子,似乎觉得两人的说法都有道理,一时不知该偏向哪一方。 周太傅抬起手。 二皇子与三皇子同时止住话语。 「老夫让你们各自作答,不是让你们在堂上争辩。」 两人低头道: 「是。」 周太傅看向三皇子。 「你认为该开仓賑济?」 「是。」 「开哪一处官仓?」 三皇子微微一怔。 「自然是距离灾区最近的官仓。」 「拨多少粮?」 「依照受灾百姓人数拨放。」 「受灾百姓有多少?」 三皇子沉默片刻。 「地方奏摺中应有记载。」 周太傅又问: 「若奏摺所写人数有误呢?」 三皇子抬起头。 周太傅的神色没有变化,只平静地看着他。 「一州之中,有多少县遭灾?旱情持续几月?官仓中尚有多少存粮?道路是否畅通?押运粮食需要多少人手?賑粮运至地方后,又由谁来发放?」 一连数问落下,三皇子原本篤定的神情渐渐凝住。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即答出来。 周太傅道: 「坐下吧。」 三皇子拱手,缓缓坐回原位。 周太傅没有评说二皇子的严惩是否有错,也没有说三皇子的賑济是否可行,而是将目光转向末席。 「五皇子。」 五皇子连忙站起身。 「学生在。」 「你如何处置?」 五皇子显然尚未想好。 他看了看二皇子,又看了看三皇子,犹豫半晌才道: 「学生以为……二皇兄与三皇兄所言都可行。」 周太傅问: 「如何同时施行?」 「一面查办粮商,一面开仓賑灾。」 「先做哪一件?」 五皇子迟疑道: 「一起做。」 「派哪些人去查粮商,哪些人去押运賑粮?」 五皇子的声音低了些。 「由地方官府安排。」 「若地方官府人手不足?」 「那便……由朝廷派人。」 「朝廷该派何人?何时出发?携多少粮?经哪条路?如何核对灾民数目?」 五皇子的脸渐渐涨红。 他低头站在案后,显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周太傅没有继续逼问。 「坐下。」 五皇子如释重负,连忙应道: 「是。」 几位皇子先后作答,只有萧墨珩仍未开口。 周太傅看向他。 「四皇子。」 萧墨珩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行礼。 「学生在。」 「方才他们三人的回答,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认为谁的办法最好?」 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 二皇子主张严惩囤粮商人,可以平抑粮价,也能震慑那些想趁机牟利之人。 三皇子主张开仓賑济,可以先解百姓燃眉之急。 五皇子想同时进行,并非全无道理。 可是周太傅问得很清楚。 受灾的地方究竟有多大,百姓有多少,官仓中又有多少存粮,他们一概不知。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无论先查封粮仓,还是立即开仓放粮,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雾作出决定。 萧墨珩抬起头。 「学生以为,二皇兄、三皇兄与五皇弟所言都有道理。」 二皇子的眉梢微微一动。 周太傅问: 「既然都有道理,你要如何取捨?」 萧墨珩望着纸上的「灾年粮荒」四字。 「要先知道官仓还有多少粮,受灾的百姓有多少,运粮的路能不能走。」 「若连这些都不知道,就不知道该送多少粮过去。」 三皇子看向他。 「百姓已经在挨饿,难道还要等事情全都查清楚?」 萧墨珩几乎没有迟疑。 「不能。百姓正在挨饿,不能让他们一直等着。」 「可以先从附近的官仓调些粮食救急,再派人去查各地官仓究竟还有多少存粮。」 周太傅问: 「如何查?」 萧墨珩想了想。 「先看粮册,再到仓里亲自看一看。」 「为何不能只看粮册?」 「因为粮册上写着有多少,不一定真的就有多少。若不亲眼看看,便不知道仓里的粮是不是都还在。」 话音落下,馆内一时无人出声。 萧墨珩没有再往下说。 他不是没有别的想法,只是那些都还只是猜测。粮册上写的数目可能不对,仓里也可能根本没有那么多粮。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还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他不想当成真的说。 周太傅看了他片刻,又问: 「若粮册上的数目与仓中存粮都对得上呢?」 萧墨珩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还要看看,粮食有没有真的送到百姓手里。」 「如何看?」 这一次,萧墨珩想得更久。 粮食出了官仓以后,要经过哪些地方,又要交到哪些人手中,他其实不清楚。若是不知道还要继续往下答,说出来的也只是自己的猜想。 他终于抬起头。 「学生现在还想不到。」 周太傅并未责备,只继续问: 「想不到,便不管了?」 「不是。」 萧墨珩摇了摇头。 「如果粮食没有送到,就看看是谁把粮食运走了,后来又送去了哪里。只是再往后该怎么查,学生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没有勉强自己继续回答。 周太傅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侧席上的承元帝始终没有出声,只将目光落在萧墨珩身上片刻,又缓缓移开。 周太傅终于开口。 「坐下吧。」 萧墨珩拱手。 「是。」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周太傅转过身,重新提笔,在「灾年粮荒」四字旁写下两行数目。 一行是一万石。 一行是三万人。 他写完后搁下笔,转身看向眾皇子。 「地方奏报,官仓尚有存粮一万石,受灾百姓共三万人。」 周太傅抬手点了点那两行字。 「若眼下只知道这些,你们会如何处置?」 三皇子想了想,说: 「依照三万灾民所需,先行拨粮賑济。」 周太傅问: 「若实际受灾的百姓并非三万,而是五万呢?」 三皇子一时没有回答。 周太傅又将目光转向二皇子。 「若奏报上写着官仓尚有一万石,实际开仓清点,却只剩五千石呢?」 二皇子闻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周太傅转身走到那张白纸前,抬手点了点上面的两行数目。 「奏摺上的数目写得再清楚,也只是地方呈报上来的数目。是真是假,有没有遗漏,朝廷若不查证,便无从知晓。」 他停了片刻,又说: 「若只凭奏报便下令賑灾,看见一万石,便按一万石来算;看见三万灾民,便只备三万人的粮。可若官仓中实际没有那么多粮,受灾的百姓也远不止奏报上的人数呢?」 弘文馆内渐渐安静下来。 「旨意即便下得再快,粮食也拨了出去,真正需要救济的人,仍可能等不到那一口粮。」 周太傅这才看向二皇子。 「你方才说,灾年囤粮抬价的商户应当查办,这并没有错。趁百姓无粮可食之时囤积粮食、哄抬粮价,本就应当依律处置。」 二皇子垂下眼,没有出声。 周太傅又看向三皇子。 「你主张立即开仓賑济,也没有错。百姓正在挨饿,朝廷自然不能只顾着查明缘由,却让灾民一直等着。」 三皇子拱手道: 「学生明白。」 周太傅的目光转向五皇子。 「你方才说,賑灾与查办可以同时进行。乍听之下,两边都顾到了,可真正做起来,便没有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 「粮由谁去调,官仓由谁清点,囤粮的商户又由谁查?人手如何安排,事情又该从何处着手?这些若没有想清楚,一句『同时去做』,便只是说起来容易。」 五皇子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周太傅没有再说他,最后将目光落在萧墨珩身上。 「至于四皇子所说,先调粮救急,再查粮册与官仓存粮,至少知道救人要紧,也知道奏报上的数目不能全然不查。」 「只是查验同样需要时间。若查得太慢,即便最后查清了,挨饿的百姓也未必等得到那一日。」 萧墨珩听完,起身说: 「是学生没有想周全。」 周太傅看了他一眼。 「坐下。」 周太傅道: 「今日老夫并非要分出你们谁对谁错。」 萧墨珩重新坐下。 周太傅站在那张写着数目的白纸旁,目光从几位皇子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要记住,治国之事,从来不是在纸上答一道题。」 「策论写错了,可以重写;今日答得不周全,也可以回去再想。可朝廷的旨意一旦出了京城,牵动的便是地方官府与万千百姓。」 他抬手点了点纸上的「一万石」。 「严惩囤粮之人,可以震慑不法商户,可若处置不当,也可能使其他粮商不敢售粮。」 指尖又移向「三万人」。 「开仓賑济,可以救一时之急,可若仓粮没有查清,拨出去的粮究竟有多少,又能不能真正送到灾民手中,便未必如奏报上写得那般顺利。」 周太傅收回手。 「核查也是一样。查得仔细,可以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若为了查清每一件事,迟迟不肯拨粮,百姓也等不起。」 弘文馆内一时无人出声。 「所以世上从来没有一个办法,可以应付所有灾情。」 「你们今日坐在这里,面对的不过是老夫出的一道题。今日答得不周全,回去还可以慢慢想。」 周太傅的声音沉了几分。 「可若有一日,你们所作的决断成了朝廷的旨意,一个数目有误,一处灾情有所遗漏,一份奏报未曾查实,最后受苦的,都可能是百姓。」 窗外寒风掠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散在石阶之上。 五皇子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 「太傅,既然每个办法都有不好的地方,那要怎么做,才能把百姓都救下来?」 周太傅看向他。 「你们首先要明白,賑灾之事,不会因一道旨意下达,便万事皆定。」 五皇子愣了愣。 周太傅继续道: 「该查的,要尽快查清;该救的,也不能耽搁。可粮食拨出去之后,仍要知道是否真正送到了百姓手中,不能以为賑粮出了官仓,事情便已了结。」 「拨出的粮是否送到了灾民手中,地方粮价是否平稳,百姓的困境是否有所缓解,都要继续查明。」 他停了片刻,又说: 「若发现先前的处置有所不妥,便及时改正;若是有人办事不力,也要查清缘由,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五皇子低头想了一会儿,似乎仍在琢磨方才那些话。 「一开始未能处处顾全,尚可补救。可若明知有误,仍执意不改,受苦的便只会是百姓。」 二皇子垂下眼眸。 三皇子则重新望向白纸上的两行数目,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周太傅拿起桌上的书卷,却没有翻开。 「今日这堂课,你们只需记住一件事。」 他转身,抬手点了点纸上的「三万人」。 「奏报上的数目,不只是用来计算该拨多少粮食。」 周太傅看向几位皇子。 「这三万人,是三万个等着朝廷賑济的百姓。」 几位皇子都望着他。 周太傅缓缓道: 「奏报上写的是三万人,可真正受灾的,是一户一户的百姓。朝廷要做的,也不只是把賑粮的数目写进旨意里,而是要让那些粮真正送到他们手中。」 「若有一日,这些奏报当真送到你们面前,记得先问自己一句--」 周太傅的手仍停在「三万人」三字旁。 「朝廷拨出的粮,最后可曾真正送到百姓手中?」 话音落下,弘文馆内一时寂静。 侧席上,承元帝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 「太傅今日所言,你们都要记在心里。」 几位皇子闻言,一同起身。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承元帝的目光从眾人身上扫过,在萧墨珩写满字跡的纸上略停一瞬,没有称许,也没有追问。 他起身离开弘文馆。几名皇子依礼恭送,直到殿外的脚步声渐远,才重新坐下。 馆内久久无声。 萧墨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 他方才在纸上记下了数行字。 粮册、官仓、灾民、押运、发放。 每一项之间都用墨线相连。起初看来只是几个简单的词,此刻却像一条条彼此牵动的绳索。 官仓少一袋粮,灾民手中便少一袋粮。 粮册多写一个不存在的人,真正挨饿的人便可能少领一份。 押运途中若有人侵吞,朝廷送出的救命粮,最后便会变成某些人私库里的财物。 萧墨珩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从前他以为,所谓帝王之学,无非是读书明理,学好宫中的礼制,再将父皇与太傅教过的东西一一记住。 直到今日,他才渐渐明白,太傅要他们想的,从来不只是眼前这道题该如何回答。 还要想想,若有一天真的照着自己所说的去做,那些等着粮食的百姓,究竟能不能得到救济。 午鐘从远处传来。 周太傅收起书卷。 「今日便到此处。」 几位皇子同时起身。 「恭送太傅。」 周太傅走下讲席,行至萧墨珩案旁时,脚步略微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写满字跡的纸上。 「四皇子。」 萧墨珩抬头。 「学生在。」 「你今日所言,还有许多疏漏。」 「学生知道。」 「回去以后,再想一遍。」 周太傅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二皇子收起案上的纸张,经过萧墨珩身旁时,视线掠过他画在纸上的墨线。 「四弟正式入学的第一日,想得倒是不少。」 萧墨珩平静地道: 「只是将尚未想明白的地方记下来。」 二皇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三皇子随后收起笔墨。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白纸上的「灾年粮荒」,这才离去。 五皇子年纪尚小,整理书册时不慎将一张纸落在地上。他匆忙捡起,抱着书卷跟在两位皇兄身后,很快也出了弘文馆。 馆内渐渐安静下来。 萧墨珩仍坐在原处。 窗外的积雪已被日光照得有些融化,水珠沿着簷角滴落,一滴接着一滴,落在石阶上。 他重新看向周太傅留下的两列数字。 一万石。 三万人。 在没有今日这堂课以前,他或许只会想,一万石粮能够供三万人吃上多久。 如今再看,那些数字却不再只是数字。 他彷彿能看见乾裂的田地,看见空荡的米缸,也看见那些站在粮仓外等待的人。 有人等得到賑粮。 有人未必等得到。 萧墨珩重新提笔,在自己写下的「地方粮册」四字旁,认真添了一行小字。 ——拨出去的粮,要看百姓有没有收到。 写完这句,他的笔尖仍停在纸上,迟迟没有移开。 周太傅已走到门外,回头见他仍坐在案前,便停下脚步。 「还有何处没有想明白?」 萧墨珩抬起头。 「太傅,我还有一事想问。」 「你问吧。」 「若粮已经从官仓拨出去了,最后却没有送到百姓手里,又该怎么办?」 周太傅看了他片刻。 「那便从官仓开始往下查,看粮送去了哪里,又是在哪里出了差错。」 「若一时查不到呢?」 周太傅没有立即作答。 簷下融雪滴落,溅开一点细小水痕。 片刻后,他才道: 「今日不过是你正式入学后的第一课。」 「有些问题,老夫现在给你答案,你也未必真正明白。」 萧墨珩放下笔,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学生会继续想。」 周太傅看着眼前尚且年幼的皇子。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萧墨珩抬起头。 周太傅道: 「查粮册,是为了知道粮去了哪里。可最后要看的,仍是那些粮有没有真正送到百姓手中。」 萧墨珩沉默片刻,再次低头看向纸上彼此相连的字跡。 他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书册之中。 「学生记住了。」 周太傅转身离去。 萧墨珩抱着怀中的书册,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走出几步,他又想起纸上那两行数目。 一万石。 三万人。 从前他看到这样的数目,只会想着多或少。 但今日再想起「三万人」三个字时,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周太傅方才问的那句话—— 那些粮,最后有没有送到百姓手中? 萧墨珩没有再停,抱紧书册,踩着石阶上的薄雪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