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金发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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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金发男 …… 几个小时后。 海因茨从治疗仓中起身,拒绝了旁边医生的搀扶,站起身来。 伍尔西走入治疗室时,他正沉默的穿着衬衣。 医生们鱼贯而出,伍尔西道:“军长大人,有几个消息需要您过目。” 海因茨银灰色的头发垂在脸前,他哑着声音道:“……说吧。” 伍尔西知道他内心关注的重点,于是先道:“后续的两发冲函激光只有一发击中了他。混种怪物未死,受伤后挣扎着带她逃走,最终在各方追击下坠入了孔多庇大裂隙。” 海因茨手顿了一下,眼睛闭上。他在昏迷前见到了那一幕,他多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 伍尔西将讯息板递上,上头播放着主舰远远拍到的画面。 画面中令人窒息的红光闪烁。 海因茨声音冰冷:“第一集 团军明知道神人在她手里,竟还发射了两次冲函激光?!” 伍尔西半晌道:“对方的意思是,如果混种挟持神人阁下逃走,危险性更大。所以他们决定找到不会伤到神人阁下的角度,对他发起了进攻。” 海因茨没说话。 但伍尔西隐约能感觉到他咬住了一句骂人的话。 难道真是皇太子殿下下令的吗?他没想过一旦万时不幸死掉,最后救他的可能性也会没有吗? 在录像中,摩斐斯抱着神人阁下的胸膛位置确实被避开来,他被斜方向的冲函激光打废了两只翅膀、一条后腿之后,周身灼烧,断肢飘起,在空中螺旋倒着飞,以极高的速度跌入暗空间裂隙。 海因茨慢慢道:“……冲函激光。我们摧毁一些原始虫族繁衍的星球都未必会使用的极端武器,在他身上用了这么多次。” 伍尔西对这位混种的事,不敢也不能发表一点意见,他只能安慰道:“神人阁下现在生死未知。” 海因茨知道她目前还没死。 因为她的精神力种子还牢牢扒在他身体内。 但她之后会不会死,谁也不知道。 伍尔西:“只要她没受伤,进入孔多庇大裂隙对她来说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虽然这次缺乏其他念能者的保护结界,但她在暗空间中应该还算自如……” 海因茨神情冰冷,偏过头来看向他道:“自如?她上一次从暗空间离开之后,干呕尖叫了多久?” “而且大部分坠入暗空间的人,虽然会陷入昏迷,将身体消耗压缩到极致。但绝大多数的结果就是会在暗空间中漂浮着断水断食在昏睡中死去,我们如果找不到她也是这种结果!” 他手指攥着讯息板,伍尔西低下头,注意到海因茨军长手背上的纹路都因为愤怒而凸起。 海因茨不再说话,一遍遍看着那段录像,再度放大,他依稀能看到万时似乎用精神力构筑了类似于他的“围墙”,保护住了她自己。 没错,她确实复刻了他的精神力的形态! 难道跟种子有关?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至少证明万时在面对暗空间的邪祟恶意,应该能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伍尔西垂下眼睛,避开了这个问题:“另外的消息是关于您的身体……” 海因茨忽然转过头:“这次身体检查的结果,没有别的特殊之处?” 伍尔西摇了摇头,将报告递给了海因茨:“您的精神力虽然因为她的破坏而遭受痛苦,但总体上没有特别严重的伤势。” 海因茨翻开后,往下扫了一眼。 他看得懂血检报告。 他没有怀孕。 海因茨手停在那里。 他应该感觉松口气的,可是却没有,只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想,甚至手悬在那里没有继续翻页。 海因茨道:“你出去吧。” 他自己缓缓坐在病床边。 为什么? 是因为怀孕的概率本来就不高,还是他的体质不合适? 风衣外套搭在旁边,海因茨手伸过去拿出内侧口袋中的盒子。 天鹅绒盒子里,她的那枚戒指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凹槽。 海因茨拿起另一枚较大的婚戒,慢慢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然后他戴上手套,将婚戒遮挡在手套下。 她或许只是想跟摩斐斯一起去往达达米亚公国,但却遭遇这样的事情,这是他们三个在场的人都没料到的。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在暗空间之中。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穿上风衣再起身时又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接通皇宫内,我要见皇太子殿下。” …… 摩斐斯趴在一片炫目的紫色中,强烈的挤压与失重的感觉让他几乎站不起来。 耳边有无数让他发疯妄想的呢喃低语,上方有垂眸注视却找不见来源的目光。 摩斐斯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涸的哀叫。 他要疯了。 更重要的是,摩斐斯从在暗空间苏醒之后,就没找到万时。 在他目及之处的范围内,只有混乱绰绰的黑色虚影。 摩斐斯的意识拖着步伐艰难前行。他从巨型怪物变成了一只身量与人类差不多高的小怪物,摩斐斯想要控制自己的翅膀缩回去,可他连一只像人类的手都变不回来了。 之前教宗就警告过他,如果放任自己变成原型,迟早会有一天变不回来。 难道今天就是…… 不管怎么样,也要先找到万时。 摩斐斯像是被猎人击中的野兽般半爬半走的踉跄着。 几小时。几天。或者是几个月。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在暗空间的世界里,他没有了饥渴,翅膀蔫蔫的拖在身后。 教宗不是说孔多庇大裂隙能治好他的病吗?为什么他在这里像一只快死的虫子一样…… 要疯了。 要死了。 摩斐斯甚至感觉那些黑影正贪婪的靠近过来,想要攀在他身体上咬下一块来。 直到摩斐斯看到了在暗空间中的一座……白塔。 他神智清明了一瞬。 白塔! 圣殿的念能者们所信奉的,就是“白塔”。 在首都星的圣殿圣堂广场上,就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摩斐斯小时候看到过那群念能者戴着形似塔的帽子,匍匐在白塔的阴影下祈祷着。 他们说:念能者之所以能够掌控暗空间里的力量,甚至有人能以灵魂进入暗空间,就是因为有座建立在暗空间中高耸的白塔,会指引着所有念能者的方向。 对于白塔是谁建造的,隶属于哪个神明,从没有过答案。 能在暗空间中亲眼看到白塔的念能者少之又少,但几乎每个声称自己见到白塔的人,都成为了一代传奇的念能者,白塔的信仰也在一代代中逐渐稳固。 摩斐斯是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还有可能亲眼见到白塔。 这会不会能让他变成正常类人! 他在暗空间中拖行着自己被冲函激光打坏的后腿,一点点往白塔的方向爬去。 与一般建筑应该越近越磅礴相比,白塔恰恰相反。 随着他的接近,白塔在一点点变小。 当他爬到白塔面前,才发现白塔不过是三四层楼的高度,就像是那种边缘村镇海岸边伫立的灯塔。 甚至说白塔本身,也并没有那么光芒万丈或不可及,它上方有许多修补的痕迹,就像是有人不断地用白色的胶贴给自己糊出了一个小小的巢穴。 这难道是假的白塔? 但现在他也无路可走,而且那些想要啃食他的黑影们,也唯独不敢靠近白塔。 摩斐斯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的敲了敲白塔的墙面。 白塔就如同纸筒,里头传来了中空的回荡的声音。 但也没有任何回应。 像是拒绝了他。 也是。他这样满身是翅膀、疣粒、尖角的怪物,怎么可能被白塔接纳? 摩斐斯忽然有点想笑。 他度过了毫无意义的又单薄的一生,绝大多数的时间都被关在地下,都被藏在暗处。 几个月前,摩斐斯决定离开那封锁了他一辈子的暗无天日的地方,要彻底逃离。 当他振翅飞出首都星前,回眸看向生活几十年却从没见过的地方,他看到了神眷广场上众多悲悯垂眸的白色大理石神人像。 他嗤之以鼻,觉得一切都是帝国虚伪的宣传造势,再恒爱的神人也不可能眷顾自己这样的混种。 直到他遇见一个既不悲悯也不可能爱世人的神人。 她却愿意跟他生活在一起,会将腿搭在他身上,会挽着他的胳膊说选择他,会给他带难吃的饭。 她一切选择并非出自对他混种身份的无知,而是就是她那种出自本心的不在意。 想到她大喊着他的名字,摩斐斯想哭又想笑。 他跟海因茨小时候常在一起,长大后却一个在天上手握重兵、意气风发,一个在地下被严加看管、避之不及。 摩斐斯从没想过有人会在海因茨面前还坚定的选他。 哈。海因茨一定要被气死了吧。 只不过,万时选了他,到头来他也没能保护好她。在即将坠入暗空间时,她恐惧的抓着他的羽毛,想必一定吓坏了吧…… 摩斐斯趴伏在白塔下方的台阶上,呼吸沉重,身体冰冷,他想到自己弄丢了万时,眼睛不争气的浮上一层水痕。 就在这时,白塔之上浮现了一道窄门。 那窄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摩斐斯眼睛盯着那扇门,他努力撑起身体,伸出爪子推开门扇。 门内是空空荡荡的塔底,似乎在等他进去。 摩斐斯试探性爬进去。 他以为自己臃肿拖着各种各样的“杂质”的精神力,或许进入不了这道窄门。 可当他身躯进入,他的爪子变回了手臂,他的面目恢复了童年时候的模样,他的双腿能够站直—— 摩斐斯仰头看过去,白塔上方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白色,他已经没有力气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绷到极限的神经就在这时断开。 摩斐斯一头栽在了白塔中。 …… “如果炮弹打进来,我希望能炸死我。” 摩斐斯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吃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就听到熟悉却稚嫩的声音沙哑道:“我也希望——炸死你。” 摩斐斯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睁开眼来。 他正身处在一间窄小的牢房中。 破烂的铁床上,只有一床棉絮几乎都不剩下的被子,墙面上不知道被抠下多少墙皮碎渣,但依稀还能看得出来上面曾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个极度营养不良的女孩,虚弱的趴在被子上,从破烂囚服中露出的脚腕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的牢房上方有透气窗通向隔壁,看来刚刚是在跟隔壁交谈。 而更朝外的窗户,传来了枪声、炮弹声还有遥远模糊的尖叫声。 摩斐斯在房间之中像是不存在一样透明,他抬头通过囚牢小小的窗户往外看去。 看到了一座海边的城市,远处海岸线上伫立着白色的灯塔,灯塔下方聚集了大量的战舰。 囚牢内如同坟场,而囚牢外则像是屠宰场,城市里似乎正在爆发战争。 “我已经在吃头发和棉被了……”隔壁的女囚虚弱道:“操他们大爷的,把我的义体都拿走了,我只剩下一只手……” 女孩摸了摸脑袋:“我的头发也被狱警割走了。他们应该是那时候就跑了,估计把头发也卖了……” 女囚气声笑道:“哈,炮声一响,卷着药品,配枪和拖把就跑了。我感觉上次吃能算得上饭的东西,都是好几个月前了。” 女孩也拽了一缕被子里变色的棉絮,往嘴里塞进去,慢慢咀嚼着。 摩斐斯大概听懂了,是一群在战争中被扔在牢里等着饿死的女囚。 只是他为何在这里? 炮声震动了这座囚牢的大楼,天顶上簌簌掉下来灰尘,这次似乎落得离她们很近了。 女孩仰起头看向外面的天空。 她慢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因为长期啃食非正常食物而发育不良的牙齿。 摩斐斯呆呆的望着那张脸。 “砰!!” 巨响轰鸣,烟尘四起,牢房瞬间塌陷大半! 摩斐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呼喊:“万时!” 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在逐渐散开的烟尘中,他看到撑着墙站起来的瘦弱身影。 女孩站在仅剩一半的地板上,看着外面混乱的城市与雾霾的天空。她隔壁的牢房早已被炮弹炸到粉碎。 女孩一把瘦骨挂着宽大的囚服,就像是迎风的破布袋子。她望着烟云升起、建筑倒塌的城市,表情恍惚。 不过她很快就沙哑愉悦的狂笑起来,唾了一口道:“老贱人,活该被炸死!哈,还跟我聊上了,忘了你之前欺负我被我咬掉耳朵的事情了吗?呸!” 苍白发蓝的脸上,一双大的离奇的黑眼睛,颧骨凸起,两颊凹陷,但仍然能看出她曾经漂亮的痕迹。 她像是万时,可双瞳乌黑,外表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瘦弱模样…… 小万时从灰堆中找到了两只磨破底的鞋,一瘸一拐的在牢房的废墟中往外走去。 摩斐斯失声道:“万时!你去哪里?” 女孩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手脚并用、骂骂咧咧的从废墟上爬下来。 监牢的围墙早已倒塌,外面街道上有不少逃跑的人群,她迅速混入其中。 忽然再有一枚炮弹击中了海岸的灯塔,灯塔倒塌,塔顶跌入大海。 周围仓皇的尖叫。 女孩也跟着抱头尖叫,嘴却咧开来,脸上满是亢奋与期待,顺着人群踉踉跄跄的消失不见了…… …… 万时缓缓苏醒过来。 她在梦中听到有人在哭,实在是烦人,便站在白塔内部盘旋的楼梯上往下看去。 在最下方的地板上竟然趴着一个陌生男人。 她在白塔之中能轻易漂浮起来,便一跃往下沉去,脚尖落在了男人身边。 ……这男人一丝不挂。 金发白肤,身材健壮,主要是屁股很翘。 万时抬起脚尖踢了踢。 好像死了,完全没有反应。 她使劲儿将男人身子扳过来。 有些地方晃了晃,她实在是很难忽视,但万时更关心对方的脸—— 她一愣。 金发男人鼻梁挺直,双眸紧闭,五官如同按照黄金比例生长,毫无瑕疵,如同多重审美下凝练的最优解。 万时哑然,一时间脑袋里只能想到“光芒万丈”四个字。 他生了一张简直能去给帝国皇室做形象代言的光明英俊的脸。 如果是海因茨的杀人屠戮的刀,他就是皇权仪仗的剑,代表着威仪、赤诚与勇气,就该金光闪闪的被黄金铠甲的骑士手执,出现在千军万马的典仪之上。 在暗空间待的这段时间内,万时已经不知道见到了多少鬼东西,经历了多少波袭击。 难道送过来这种睡美男也是某个邪神计划的一部分? 万时伸出虚手,刚要一探对方的实力,就听到极度疲惫后昏睡的低声呼噜。 ?! ……这呼噜声她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