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可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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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可想好了” “阿瑜,你可想好了?过了明日,舅父便再也护不住你了!” 说话的是名中年男子,额前尽是焦虑的愁纹,厚重的马车帘子在他的手中拧得变了形。 “你若是担心被他们找出,舅父可以把你送得远远的,你大可不必……” “舅父。” 数月前的大火,至今还在朱瑜的脑中无边无际地烧着,只要一闭上眼,便是满目的火光与满耳的呼救。 “您为了我,已然做了不该做的事。他们手眼通天,迟早会发现我是假死。与其天南地北到处躲藏,不如躲进他们死对头的老家,以求一线生机。” 外甥女的话令他无力反驳,男子强忍心痛,终究还是放了手。 “你暂且在袁府忍耐一年,待舅父来年上京述职,终有不惧他们的那一日。” 朝堂盘根错节,若真能一朝翻身,她家又岂会因拒亲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只是朱瑜不愿舅父为难,努力点头道:“嗯,阿瑜等着舅父接我返家。” 男子拧成结的眉宇终于舒缓了一些,又低声叮嘱:“你记住,进了袁府是避难,不是翻案。” “做下人的,难免拜高踩低。你可以凭着伶俐博得夫人们的看重,免得受人欺侮。” “至于府中那些爷们,能远则远,莫要叫人……” 他望着眼前才过笄年的外甥女,实在难以启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莫要叫人多瞧你一眼。” “舅父放心,我省得的。” 见外甥女垂下眼睫,眉宇间隐有怅色,他一时后悔,不该将这浓重的愁绪尽数显露出来,遂打起精神,道:“你路上都没怎么吃下东西。方才路上有个汤圆摊儿,舅父带你去吃一碗,也算讨个圆满的好意头。” 男子口中的汤圆摊儿,就在当地最有名的酒楼——楼外楼边上的巷口处。 楼外楼仿的是京城酒楼的样式,两层木楼临街而起,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端的是金碧辉煌,气派非常,迎的自然也是达官贵人之流。 而那些升斗小民,则是汤圆摊儿的常客。一顶油布帐篷下,架着两口大锅,摆上三四张木桌,便是一门生意。 酒楼与小摊儿,你摆你的筵席,我卖我的小吃,各自有各自的红火。 为了不惹人注目,朱瑜与舅父在街角处下了马车,步行前往。当他们经过楼外楼,向汤圆摊儿走去时,二楼雅间临街的那扇窗被店小二“吱呀”一声推开。 街边的喧闹声随之涌入,原本静谧的雅间忽然添了几分烟火气。 “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模样,难道你还未回府,便先把我叫了出来?” 坐在桌旁的刘显话一出口,便觉此话多余。 恣意潇洒的袁六爷,自然是想怎样就怎样。若不是其祖母——袁老夫人六十大寿,想必也难将他从游山玩水中唤回。 “你这个年纪也该娶妻生子了。莫说你家长辈们,就连我夫人还有我那外甥女——” 话至此处,他忽地收住,似觉不妥,便笑着掩了过去:“总之,大家都盼着你早日成家。” 袁宋早已将茶水饮尽,拇指与食指不自知地沿着边儿,转着空荡荡的茶盏,似因刘显那没说完的“外甥女”三个字而失神。 然而这样的失神只是一瞬,只见他那双丹凤眼忽而一挑,嘴角擒笑,道:“听闻师兄在京城做得顺风顺水,难道师弟我听的皆是传言?实则师兄的吏部侍郎做不下去,要改行做冰人了?” 他一面调侃,一面放下茶盏,又抬手拦下正欲上前替他斟茶的茶博士。赏了一块碎银将人打发走后,便自己拎壶倒茶,哪还有世家公子的气派,全然一副闲云野鹤之态。 刘显也不恼,似是习惯了袁宋的口无遮拦,只见他顺着袁宋的话,难得地胡言乱语道:“旁人的冰人我不愿做,倘若是你袁探花的冰人,我倒乐意做上一做。” “你如今已近而立之年,再不赶紧成婚,难道真要老夫少妻,来个一树梨花压海棠吗?” 袁宋听了直皱眉,拿着茶盏再次一饮而尽时,听见窗外传来叫卖声。 “甜汤圆、咸汤圆——热乎乎的汤圆,三文钱一碗哎——” 他微微一怔。 离家数月,倒是有些想念这一口软糯的吃食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小厮庆余叫来,朝巷口指了指:“去买一碗玫瑰豆沙馅儿的来。” 庆余才刚应声,袁宋的目光已落在那汤圆摊儿上。 只见一中年男子领着一名少女立在摊前。 那男子神色憔悴,递钱时似乎强作轻松,像那支起油布帐篷的长杆子,虽能撑起一片天,却早已被风霜压弯了腰。 而那少女,显然才过及笄之年。 只见她双手接过摊主递来的汤碗,正呼呼吹着热气,两腮微鼓,白软如新出锅的汤圆儿。 热气氤氲,却挡不住那唇红齿白的秀丽面容。 袁宋目光停了一瞬,觉得有些意思,忽地轻笑了一声。 师兄口中的老夫少妻,莫非便是这般模样? 见他立在窗前不动,刘显心生好奇,走近一看,“咦”了一声。 窗外行人寥寥,除却那汤圆摊儿上的少女,再无引人注目之处。 袁宋已收回目光,斜睨他一眼:“怎么?师兄也起了觅海棠的心思?” 刘显瞪了他一眼,不与他计较,只抬了抬下巴,指向少女对面的男子:“那人,是九江府星子县县令沈行之。” 本朝地方官,等闲不得离开辖地。 袁宋眉头微动,目光在沈行之身上停了片刻,便淡淡收回:“师兄这吏部侍郎,果真做得名副其实。” 朝堂之事,与他何干? 刘显却看了他一眼,道:“你当真一点印象也无?他当年可是与你同科。” 话音落下,袁宋神色微黯。 刘显叹了一声:“你啊,一提当年,便是这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依我看,还是早些娶妻为好,省得那心,总吊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