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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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秀玉。 宋七娘。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崔元贞看见宋秀玉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讶。 她认出她了吗? 崔元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宋秀玉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竹帘。 片刻后,画舫靠了岸。一个身穿月白衫子的女子从舫上走下来,站在湖边,看着她。 近处看,宋秀玉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从前一样,深,静,像是藏着一整个湖的水。 公子是宋秀玉开口,声音也和在清音阁时一样,淡淡的,轻轻的。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话:姑娘吹的是《梅花三弄》? 宋秀玉看着她,没有说话。 崔元贞被这目光看得有些窘迫,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走开。她想了想,又说:我听过很多人吹《梅花三弄》,可没人吹得像姑娘这样。 哪样? 就是崔元贞斟酌着词句,像是在在说自己的事。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公子会吹箫? 崔元贞摇摇头:不会。我会弹琴。 琴? 嗯。 宋秀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画舫上招了招手。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抱着一张琴从舫上下来,放在湖边的一块青石上。 宋秀玉在石头上坐下,调了调弦,抬头看她。 公子想听什么? 崔元贞想了想,说:《梅花三弄》。 宋秀玉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手指落在弦上。 琴声响起。 还是《梅花三弄》。可琴和箫不一样。箫声是叹息,琴声是诉说。箫声是飘在天上的,琴声是落在地上的。可无论天上地下,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有人在等。 等不到。 还在等。 崔元贞站在那里,听得入了神。 她想起洛阳,想起临波阁,想起洛水上的晚霞。她想起醉仙居,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那些喝酒斗剑的日子。她想起九姐,想起九姐临去时的笑容,想起那句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琴声停了。 宋秀玉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又不仅仅只是审视。 公子觉得如何? 崔元贞回过神,看着她,忽然问:姑娘怎么会在杭州? 宋秀玉怔了一下。 话一出口,崔元贞就后悔了。她们素不相识,她凭什么问人家这个? 可宋秀玉没有恼。她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公子呢?她反问,公子又怎么会在杭州?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说:来散心。 散心? 嗯。 宋秀玉看着她,没有再问。 两人就那么站着,对视着。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她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宋秀玉忽然开口。 公子贵姓? 崔,崔元贞说,家里行十二,叫我十二郎就行。 崔十二郎。宋秀玉念了一遍,点点头,妾身姓宋,行七。 我知道。崔元贞脱口而出。 宋秀玉愣住了。 崔元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已经收不回来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我在洛阳见过姑娘。中秋那晚,清音阁。姑娘念过一首词,苏轼的,明月几时有。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明晰起来。 原来那晚,公子也在。 在。 那公子宋秀玉顿了顿,眼神里有了一丝探究,公子是专程来杭州的? 崔元贞摇摇头:不是。路过。 路过。 嗯。 宋秀玉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把琴收好,递给侍女。然后转身,看着崔元贞。 公子,她说,明日,妾身还在这里。 崔元贞愣了一下。 宋秀玉没有等她回答,转身上了画舫。 竹帘放下,遮住了那张脸。 画舫慢慢离岸,往湖心驶去。 崔元贞站在湖边,望着那艘画舫越走越远,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模糊在雾气里,很久没有动。 第二日,崔元贞又去了湖边。 还是那个时辰,还是那个地方。雾散了,阳光照在湖面上,亮晃晃的。那艘画舫果然还在,停在离岸不远的地方。 宋秀玉坐在船头,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握着那支箫。 见崔元贞来,她放下箫,指了指岸边的一块青石。 公子坐。 崔元贞坐下。 宋秀玉从舫上下来,抱着那张琴,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望着湖面。 坐了很久,宋秀玉忽然问:公子今日想听什么? 崔元贞想了想,说:《广陵散》。 宋秀玉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崔元贞说:《广陵散》是嵇康的曲子。嵇康临刑前弹的,说《广陵散》于今绝矣。可后来没绝。我想知道,没绝的《广陵散》,还是不是嵇康那个。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这话,有意思。 她低头,手指落在弦上。 是《广陵散》。 崔元贞听着,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曲子是没绝,可也不是嵇康那个了。每个弹它的人,都把自己加进去了。嵇康的《广陵散》是嵇康的,宋秀玉的《广陵散》是宋秀玉的。 就像昨日的《梅花三弄》一样。 她听着琴声,望着湖水,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弹琴了。从洛阳出来,一路奔波,她把琴忘了。 可此刻,听着这琴声,她的手有点痒。 宋秀玉弹完了,转头看她。 公子在想什么? 在想崔元贞顿了顿,想弹琴。 宋秀玉把琴递给她。 崔元贞接过,放在膝上,试了试弦。琴是好琴,比她在家用的那张还好。她想了想,开始弹。 弹的也是《梅花三弄》。 她没练过这曲子,只是昨日听宋秀玉弹过,记了个大概。可手指落在弦上,那些音就自己跑出来了。 不是宋秀玉的《梅花三弄》,也不是她从前听过的任何一个《梅花三弄》。 是她自己的。 弹完了,她抬起头,正对上宋秀玉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亮,很深,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公子宋秀玉开口,声音有点轻,公子这曲子,跟谁学的? 没人教,崔元贞说,听姑娘弹了一遍,就记住了。 宋秀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崔元贞心里开始发毛,她才开口。 公子,她说,你明日还来吗? 崔元贞点点头。 宋秀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崔元贞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明日,宋秀玉说,公子带上自己的琴。 从那日起,崔元贞日日去湖边。 每日辰时,她抱着琴出门。每日酉时,她才回去。有时候在画舫上,有时候在岸边的青石上。有时候合曲,有时候只是坐着说话。 她们从不问对方的身世。 崔元贞不问宋秀玉为什么从清音阁来了杭州,宋秀玉也不问崔元贞为什么一个人在外游荡。 她们只谈音律。 只谈曲子。 只谈那些从古流传到今、还要继续流传下去的调子。 第一天,她们合了《梅花三弄》。 第二天,《广陵散》。 第三天,《高山流水》。 第四天,《阳关三叠》。 第五天,《胡笳十八拍》。 每一天都是新的曲子。有时候崔元贞提,有时候宋秀玉提。提完了,就合。合不好,重来。重来还不好,就停下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