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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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您真的知道吗?先生。” 她抬起眼望他。她倚靠在镀金的壁板边,脊背显得有些单薄。她一半埋在阴影里,显露出的流光溢彩,藏起来的再也看不透。 “我想只是知道一点。”莱克坦言道。 他总觉得她离他很远。 “毕竟我始终是这个性别的。” 莉齐娅为他的反思惊讶。 他伸出手,“我想看,但是做不到真的从这个视角。因为,我受过二十一年的教育就是如此。” 他想说更多,却还是合了唇。 该说什么,他想知道他母亲的困境从何而来。 他自身的痛苦,他父兄的权威,他妹妹以后的方向,像是千千万万浓缩的影子。 他越看越觉得震动,不解。 他的信仰开始动摇,再走下去只会是崩塌。 莉齐娅看到他脸上满满的悲哀,她意识到了这个特质,跟她上辈子这辈子一样。 困于出身,教育,时代的迷惘,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这种照镜子的感受让她更加痛苦。 她一直害怕自己滑向虚无主义,直至困于那个精神世界完全脱离生活。 所以她才尽力抓住什么。那些实物,音乐舞蹈绘画华服珠宝,以及爱与被爱。 给自己的人生选择赋予意义。 这样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地活着。 但最后它们好像也破碎了。 塞巴斯蒂安懒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们躺在草地上,他一页页念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弱者的无能创造了彼岸世界,那个无人的、非人的世界。上帝的地狱就是对人类的爱和怜悯,它使人戴上镣铐,使人落入自己布下的网。当人强大起来时,上帝就不再被需要。上帝应当被杀死,并已经被杀死,他死于对人类的怜悯,怜悯是钉死爱人类者的十字架。” 她遮住脸,看着指间的阳光,“上帝死了。( gott ist todt ! )”她说,“是我们杀死了上帝。” …… 她搭上手,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 说的越多就越复杂纠结。 阳台的窗开了一扇,晚风卷起绿色的天鹅绒窗帘,他们走到那,透过留出的一角,看外面的星光。 “它们还是一样的美啊。”不会因为什么改变。 宇宙层面上,人先天的存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那它们的存在呢? 她想起咖啡馆一位朋友的话。 “既然存在本就没有意义,那么是否能说明人是有绝对自由的?” 他们讨论许久,各有各的观点。 试图究其根本,从古希腊先贤的哲学中推演而出,但陷入一个又一个悖论。 大概他们总体是乐观的,没有人陷入真正的虚无。尼采预言的那种灾难性虚无主义危机,并没有在人群之中出现。 “这个世界这么荒诞,我们该相信什么?” 有个人笑着说,“说实在的,我还相信道德,如果它也破灭了的话,我会选择去死。” 他掐了烟,认为这只是个玩笑。 但那时候她就开始相信自由真能赋予人意义。后天的行动和选择带来的意义。 然后她就发现她给自己套上了枷锁。她又陷入了虚无的陷阱中。 她思想上能理解,感受却依旧痛苦。 理性无法打败感受。 她不能接受怎样都没有意义的生活。 她这辈子在的这个世界。有人仍相信宗教,有人觉得理性能主导一切。 理性和科学无所不能,被盲目乐观追求着。 他们幸运地没有生活在一个被冲击的时代。 但她想说服自己,想到的只有“上帝死了”。 她是个没有信仰的人。 活在当下。 现实。 积极的虚无主义。 她都知道,在努力如此,但她做不到。 “先生,当他们围着我的时候,我知道我该说我不喜欢,请他们离开。”她突然说。 “我不应该总是坐在那等人拯救。” “但是我说不出。因为不符合礼节,不符合道德,我只要说了,就会被评判。” 他看着她,“社会总告诉我们要这么做,那么做。”他垂了下眼,睫毛扇动,重新看着她,“这是主流的观点,如果不遵从,没准会被当成疯子。”他扬着唇,正如以往面具的笑容。 眼神里却是无奈与悲伤。 “是啊,我讨厌这样。”莉齐娅,“但是我没法做到不遵从,成为异类,活在集体中才让我感觉存在,要不然我总会怀疑。” “怀疑我是否还活着,但这样我好像又死了。” “我想不出能拿什么替代它们。”他突然说,“那些传统的价值,理性下的科学与道德,物质上的,精神上的,构成整个社会的准则。” “我也是。” 百年后也没人能想到。 它们经不起推敲,他们也不敢再想。 “或许小姐,您知道西西弗斯吗?” “他被惩罚着推一块巨石上山,到达山顶时巨石又会滚落下来,周而复始,没有尽头的循环。” “您害怕吗?” “当然,无意义的,痛苦的惩罚,被反复折磨,重复机械的,多么恐怖无望。” “我总是想,如果他是幸福的呢,虽然是无意义的,但他主动因为这个行为——” “在无意义的前提下创造出了意义?”她笑着。 “不完全是,或许仍然无意义,但至少是一种反抗,让我们别探究怎么实现。”他也跟着笑,“因为我也没想到,但是小姐。” 他做了一个出拳的动作,快而狠厉,完全不符合他的气质,特别干净利落。 “看,您可以学会这个。当后面再有人纠缠上来。”他示范着锤了下天鹅绒的窗帘,沉闷的一声,“您可以打倒他们,就像这样。” “那些准则呢?” “不用去想,您只要行动。” 她看了看他,握紧拳,随即重重地砸上了那里。 轻飘飘的,然后又砸了一下。 他朗声笑着。 “现在好些了吗?” “当我……”他耸耸肩,“开始自我怀疑时,我就想象自己是西西弗斯,我去做能做的一切事情,我不去想后果。” “我以前会这样。”她垂着眼,但没继续说,一下下泄愤似的锤着。 他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第三个声音传来。 莉齐娅正好大幅度地锤了一下,保持着那个动作回头看他。 “小姐,您看上去真吓人。”卡文迪许先生往后仰了一下,“我毫不怀疑,你肯定会是拳击的一把好手。” 他笑的眼里满是惊喜,好奇地看着他俩。 “看来你们比我相信的相熟,莱克,你已经开始教莉齐娅小姐拳击了吗?” “现在年轻人的追求方式还真是特别。” 莉齐娅收回手,笑盈盈地看他,“先生,您真是神出鬼没啊。” 卡文迪许先生不以为耻,“当然。” “你俩这样可太危险了,虽然这位先生每次选的地方都那么好,但是逃不过我的眼睛。” 两个年轻人一言不发,都在那笑,看他想说什么。 卡文迪许先生一挑眉,“来吧,我们去跳舞。离天亮还早着呢,不能浪费时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把年轻人聚在一起,他们的父母都被从牌室和茶室拉出。 他像名君王一样,宣布应该去跳舞。 人们自然是赞同的,为着他的地位和财富,在伦敦社交季的统治权。 然后他突然笑吟吟的,用一种毋庸置疑的态度。 “我们应该跳华尔兹,为什么不呢?” 他对抗这个世界的方式,是用极尽享乐的嘲讽与不屑,他就像唐.璜那样的浪子。 这本是她上辈子所选择的,但在那场灾难面前,她突然意识到了她被掩盖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