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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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连两天,江檀都在料理丧事,早出晚归,黑色西装萦绕着燃烧过后的香灰味道。 相如澜居家办公,正好也锻炼石菲,同时替江檀打点。 名画家的隐私是财富,相如澜未雨绸缪,提前张开大网,护住江檀。 下葬那天,江檀早早起来,这几天,他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 脸颊瘦削而憔悴,下巴冒出青茬,他状态不好,相如澜帮他刮胡。 面对面,相如澜微微仰头,小心翼翼用刀片刮过江檀英挺的下巴。 江檀看着他,干涩的眼痛得厉害。 十年前,海潮还是街边小画廊时,为了节省开支,两人就挤在海潮二楼的阁楼里住着。 阁楼逼仄而昏暗,浴室更是小得可怜,连镜子都没有,他们就像现在这样,每天早晨面对面,互相帮对方刮胡须。 相如澜完成了手上工作,对上江檀凝望他的视线,不禁微微一怔。 好奇怪,这一瞬间,他们互相竟忽然又看懂对方在想什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从肺腑涌出,相如澜手垂下,“要我陪你一块儿去吗?” 江檀迟疑,思索片刻,“在家等我。” 丧礼举办完毕,相如澜不知道江檀和那边到底怎么商量,江檀空手去,空手回,孑然一身。 是夜,两人一人一个酒杯,在花园里慢慢啄饮。 “如澜,原谅我没告诉你家里的事。” “那不是错误,你也无需我原谅。” “我跟他们总共见过七次。” 相如澜想了想,算下来,也就差不多一年一次。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江檀侧脸冷硬,“我不会给他们钱。” 相如澜只见过那对夫妇一面。 根据他们当时的状态,经济状况应当很普通。 江檀的财产全在相如澜名下,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相如澜缓声:“江檀,我想把你的财产转……” “不。” 江檀打断,他知道相如澜想说什么,他看向相如澜,“如澜,你这样,是在打我的耳光。” 相如澜无言,良久,抿了口酒,放下酒杯,“去睡吧,今晚好好休息。” 江檀圈住酒杯没动,他低声:“是不是等我一睡着,你就会离开?” 除了事情发生当晚,相如澜再没陪江檀在一张床上睡过。 如果他们只是纯粹的朋友,相如澜倒不会介意。 但是跟江檀,不能混淆边界。 与江檀分手,不是一时意气。 他们无法继续在一起。 在这件事上,相如澜不想给江檀无谓的希望。 “我该走了,”相如澜看向江檀,“我不能一直在这里陪你。” 江檀依旧垂着脸,面颊微微收紧,“好,你走吧。” 他没有乞求挽留,这让相如澜轻松许多,“有事叫我。” 江檀终于抬头,冲相如澜笑了笑,笑容勉强,让相如澜心揪,“我会的。” 相如澜蜷了下手指,干脆利落地起身。 江檀目光一直跟随,直到相如澜坐入车内,引擎闷闷发响,车子发动,一道银色闪电,带着相如澜离开了他们的家。 相如澜没有回自己房子那里,而是回父母家,路上提前打了招呼。 夫妇俩就在大门口等,相如澜一下车,便双手揽住父母。 “爸爸、妈妈……” 儿子自小敏感多思,情感丰沛,夫妻二人知道他这几天心里也一定不好受,互相拥抱着拍摸他的背脊。 “小江还好吧?” 夫妇俩关心地询问。 “丧事都料理好了,他家里的事,他不肯说,我也没有多问。” “这是对的,你也尽到义务了。” 相母怜惜地看他,“怎么一直瘦呢?” 相如澜扯了扯嘴角,“马上努力增肥。” 家是最温暖的港湾,相如澜在家里又休养了几天,才去上班。 这段时间,石菲在海潮独当一面,起初还是有些手忙脚乱,不免要时时请示相如澜。 在相如澜的不断鼓励之下,石菲也踏出脚步,不仅替罗朗把关杂志访谈,还着手约了美术馆馆长,想替罗朗谈下展览。 “做得很好。” 相如澜不吝夸奖。 石菲带点羞涩,“可惜没有谈下来。” “那不是你的能力问题。” 社交场最重头衔,石菲在社交场的身份始终是他相如澜的助手,能量不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一点,石菲当然也明白,经过尝试,她也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鼓起勇气,对着相如澜说:“相老师,我想去进修。” 相如澜欣慰地露出微笑,“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 荷兰那边,相如澜早就全部安排好,学习期一年,石菲有一个月的缓冲期,今天下班,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 相如澜连接替石菲助理工作的人都已找好,石菲叹服,“老师,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您这样,把身边一切事务都料理得妥妥当当。” 是吗? 他有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吗? 相如澜心头不由泛起苦意。 分明一团糟。 石菲正要转身离开办公室,被相如澜出声叫住。 “闻铮,”相如澜顿了顿,垂着眼,假装翻看手头文件,“这两天创作还顺利吗?” “他正潜心准备青苔杯,每天准时报道,现在人就在楼上画室,需要我帮您把他叫下来吗?” “不用。”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才终于抬起脸,放开手中文件,人倒向后,陷入椅中。 不在海潮的这几天,还是堆积了一些只有相如澜才能决策的工作。 海潮今年新进了一大批青年画家,他们的作品都需重新定价。 大部分都是像罗朗这样,已发售过个人作品,按照他们之前的定价,再结合他们最近的活动,稍作调整。 譬如,罗朗在纽约的画展大获成功,所有展出作品都被定出,新季度价格可以上调10%~18%。 真正考验定价艺术的是从未被市场验证过的新人画家。 相如澜邮箱里已塞满对《selene》的询价。 他优先回复了威廉,告诉他,《selene》在短期内不会出售,威廉表示理解。 相如澜看着回复界面。 他根本就不想出售《selene》。 他想……将它私藏。 低头深深地吸一口气,相如澜强行压下心头翻涌,又回复了几个重要藏家的咨询。 等处理完手头工作,已接近午饭时间,相如澜看了一眼手表,又看门口。 今天江檀没出现。 相如澜迟疑片刻,掏出手机,电话接到黄晰那里,黄晰忙不迭问好。 相如澜压低声音,“江檀怎么样?” “老师在画室。” “该到午饭时间了吧?” “是,是,我马上提醒老师吃午饭。” 这时,相如澜听到黄晰那边车喇叭滴滴的嘈杂声音,不由皱眉,“你不在画室?” “啊,”黄晰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相老师,我请了婚假,现在人在外面。” 相如澜不知道这件事,连忙道:“你要结婚了?恭喜。” “谢谢相老师。” “不客气,不打扰你了,好好享受蜜月。” 挂了电话,相如澜马上打内线,让石菲订礼物给黄晰。 黄晰结婚的事情,石菲竟然也知道,“老师,江老师已作代表送过礼了,马代一周游,包机酒,头等舱,度假别墅。” “没关系,你再替我送一份礼。” “明白。” 挂断电话,相如澜不由叹息。 又一个人步入婚姻。 会是好结局吗? 相如澜眉头轻轻皱起,他现在是否太悲观? 黄晰人不在江檀身边,相如澜还是不放心,拿起手机,手指按在快捷键上,刚要拨出,门口‘咚咚’两声急响。 相如澜抬头,“进。” 石菲推开门,面色紧张。 相如澜内心浮现不祥预感。 石菲皱着眉开口:“老师,闻铮爆新闻了。” 会议室投屏显示初始爆料账号,是个三无小号。 “哈哈,前段时间炒挺火那个新人画家闻铮,我一看,这不是我初中同学吗?上学的时候就是个混混,还蹲过少管所,现在摇身一变,成画家了。” “这个小号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就被个大v转发,随后马上就有其他大v跟上,形成舆论。” 公关部迅速做出判断,“相老师,这不是偶发行为,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性爆料。” 石菲在旁补充,“我第一时间联系了上次那个网媒,他说不是他干的。” “找源头的事先放一放,”相如澜看向投影屏幕,“先把舆情稳住。” 公关部早有预案,立即上线干活。 相如澜神色镇定,胸膛里的心脏却跳得很沉,一双藏在桌下的手不自觉绞紧。 海潮的公关在整个圈子都数一数二,大约半小时后,舆论逐渐降温,不再扩散。 众人松口气,相如澜微笑环视,“辛苦各位了,我请大家喝下午茶。” 公关部众人都笑说感谢。 相如澜摩挲了下手上指环,起身,“散会。” 众人笑容定在脸上,同时浮现不解神情。 舆情控制住了,下一步就该溯源,可老板的意思是? 面对众人疑问的眼神,相如澜却视而不见,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石菲给众人使眼色,“大家都回办公室吧。” 相如澜大步流星,一口气回到自己办公室,开门、关门,胸膛剧烈起伏。 强压下脑海中念头,相如澜深深低头,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去猜忌江檀。 江檀会透露闻铮没有正式签约,希望能把闻铮留在荷兰,但他绝不会在背后做下那样暗箭伤人的事。 他既然这样确信,为什么不让公关部的人继续查下去? 相如澜手抓住胸前领带,领带和他的一颗心一样,被揪得一团乱。 不是江檀。 相如澜在心中反复说。 不会是江檀的。 手机嗡嗡震动。 相如澜放开领带,慢慢掏出手机。 是江檀。 相如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深吸了口气,接通。 “如澜。” 江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黄晰说你刚才打电话给他问我的状况,如澜,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他话中有涩意,“我们现在已经这么疏远了吗?”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嗓音,“不是。” “只知道关心我,那你自己呢?吃午饭了吗?” “吃过了。” “多吃点,你太瘦了。” “你也是。” “爸妈的体检报告我发你邮箱了,没什么大问题。” “好,我知道了,我等会儿看。” “明天一起回家吃饭,看看爸妈?” 相如澜低了下头,他轻轻吸气,江檀在那头听到,低声:“不想我一起?” “没有,”相如澜舔了舔干涩的唇,“江檀……” 他话说不下去,手掌抚了下面孔,“那就明天晚上。” 电话挂断,相如澜浑身虚脱般无力,在沙发上坐下,胸膛里一颗心脏仍是怦怦剧烈地跳着。 左手举起,银色指环闪着光泽,相如澜抬起右手,摸到指环,一点点拔到指关节,忽又顿住,手掌紧紧地握成拳,颤抖不已。 他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会是江檀。 公关部持续监视舆情,后面没再卷土重来。 幕后推手大概是察觉到海潮下场,就不再推流。 要溯源的话,以海潮公关部的能力会非常简单,老板没下令,公关部也就不多事,到点下班,后台持续监控。 相如澜下班前叫来石菲,给她接替人的联系方式。 “明天开始,你可以跟她交接。” “好的,谢谢老师。” 石菲接过名片,“老师,您要下班了吗?” “差不多,”相如澜翻动手上画册,抬头,“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石菲面色略微迟疑,眼神也有些飘忽,“闻铮让我在您下班前转告您,他没事,您不用担心。” 丹凤眼瞳孔略微收缩,相如澜手指顿在画册尖锐边缘,他淡声说:“我知道了。” 石菲退出办公室。 相如澜仍保持着翻动画册的姿势。 身后,夕阳穿过落地窗户,温热地熨在他背上,似一个无形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