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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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天气渐暖,日头愈长,银色宾利驶入下沉夕阳。 相如澜额头靠着车窗看窗外风景。 “怎么了?”江檀平稳驾驶,“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 相如澜把‘累’字咽回去,改口,“饿了。” 是江檀。 相如澜已什么都想明白。 江檀不是傻瓜。 发乎情止乎礼,那些情愫也是发生了,他和闻铮能够感知,他凭什么认为江檀会毫无察觉? 所以江檀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是看到闻铮给他画的那幅肖像,还是更早,就已经感觉到了?所以千方百计想要让闻铮远离他们。 车内响起悠扬舒缓的古典乐,是相如澜喜欢的曲目。 江檀安静不说话,给他留有休息的空间,把车开得很稳。 窗外风景掠过眼眸,相如澜眼睛干涩,心底钝痛。 两人分手后,一起回家的次数反而变多了。 饭桌上气氛一如往常,比从前更融洽。 吃完饭,两位老人出去散步,相如澜与江檀在院中吹风喝茶。 夜风融融,相如澜手捧茶杯,低着头,果香飘入鼻腔。 肩膀落下薄毯,相如澜抬眸,江檀目光担忧,“到底怎么了?今天一直闷闷的。”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相如澜心头愧疚翻涌,他抓住肩上薄毯一角,重新低下头,“没事。” 江檀在相如澜身边位置坐下。 夜风悄悄,两人之间是那么安静,这种安静薄冰一般,毫无热度,彼此仿佛都被冻僵,谁先动一动,或许,冰就碎了。 “江檀。” 相如澜手掌紧紧圈着茶杯,他轻声说:“对不起。” 江檀语气如常带笑,“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余光看去,相如澜面孔白皙沉静,江檀转下脸,学幼稚男生去逗心爱的人,“我很好哄的,不管你哪里对不起我,补偿一个吻,我就一笔勾销。” 相如澜眼睛轻轻地看过去,丹凤眼目光似水,满是快流淌出的愧疚,他嘴唇微张,颤抖着开口,“江檀……” “好困哪。” 江檀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举起双手,背向后弯,避开相如澜的视线。 “这段时间都在为新作品熬夜,一直都没好好睡觉,像回到学生时代。”转头对相如澜露出笑容,“我比学生时代老了许多,是不是?” 相如澜看着江檀,话梗在喉,硬生生咽回去,“不老。” “老了,都不敢照镜子,”江檀自嘲地拿手抹了下眼角,“全是皱纹。” “皱纹是岁月的馈赠。” “话真好听。” 江檀手放下,落在相如澜手背上,相如澜没躲开,他被愧疚死死抓住。 两只手握着,戒指碰在一起。 相如澜习惯戴左手,江檀就戴右手,江檀说,这样,他们牵手时,戒指也是一对。 “江檀,”相如澜望着沉沉的夜色,他的手被江檀握着,冰凉地渗出黏腻腻的冷汗,“你不能这样下去了。” 江檀声音冷静,“我怎么了?” “你不能再假装我们没有分手。” 江檀沉默片刻,语气决然,“不是假装。” 相如澜没有与他争辩,梦呓一般地低声说:“长痛不如短痛。” “不痛。” 江檀抓紧相如澜的手,斩钉截铁,“如澜,只要在你身边,我怎么样都不痛。” “江檀,”相如澜平静地,像是做出某种预言,“你会很痛的。” 江檀面色紧绷,死死抓着相如澜的手。 相如澜被江檀抓得很痛,他一声不吭,忍着那种痛楚,那是他该承受的。 江檀终于还是慢慢松开了手,“去休息吧,你眼底都是血丝。” 独自躺在床上,相如澜在黑暗中举起手,手上戒指闪着光,刺入眼底。 戴了这么多年的戒指,谁也没那么容易摘下。 相如澜一夜没睡,他不想叫父母或是江檀看出脸色端倪,天还没亮,把车钥匙留在玄关,自己一个人悄然离去。 城市街灯融融,相如澜坐在后座,神色平静,目光迷离。 车停时,天际太阳冒头,又是新的一天。 相如澜没去上班,他走之前留了字条,说画廊有海外会议。 江檀今晨九点发信息给他,相如澜留下车钥匙,他正好开车带相父相母去体检。 相如澜回了谢谢,江檀没有回复,大概也知道昨夜谈话给相如澜造成了压力,才会令相如澜不告而别,只能先退一步,彼此留存空间。 “石菲,上午会议取消,新季度报表发我邮箱。” 相如澜拿了一瓶冰水盖在太阳穴减缓头痛,“你去约闻铮面谈,问他有没有兴趣参与青苔杯。” 石菲在电话那头应声,又迟疑地问:“老师,我去跟闻铮面谈?” 她一般只充当传声筒,下达相如澜的指令,这样带有谈判性质的任务,她还是头次接到。 “对。” “我是需要尽力促成这件事,还是?” “尊重他的意愿。” 石菲那边‘ok’刚要挂断,相如澜忽然又开口,“石菲,你有没有兴趣进修?” “进修?” 石菲深感惊讶,“老师你的意思是?” “你现在的工作做得很棒,我想你也许可以更进一步,考虑进入海潮的管理层。” 石菲在电话那头被震得久久不言。 她现在的职位,表面是相如澜的助手,实则说是副手更恰当些。 相如澜是好老板,亦是良师,石菲在他身边学到许多,也已习惯接受他发号施令,践行他的决策,现在,他是要她转变身份,尝试去做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老师……” 石菲呐呐,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她手足无措,都不知该说什么。 相如澜听出了她的迟疑,人在面对改变时都会如此,他柔声说:“你有充分的时间考虑,机会一直都在。” 老板太温柔也太体贴,石菲备觉感动,几近哽咽,“谢谢老师,我会慎重考虑。” 相如澜笑着提醒,“别忘了工作。” 石菲也连忙笑着应了一声。 与闻铮沟通不是难事,石菲十分钟后传来答复,相如澜正在浏览她发来的报表。 “闻铮同意参赛。” “好,你协助他参赛,满足他所有需求。” “没问题。” 挂了电话,相如澜将精神集中在工作上。 人生在世,最要紧不过穿衣吃饭,精神情感层面的东西并非必需品,完全可以放在一边,不去管它。 晚间江檀打来电话,报告相父相母体检情形,“应该没什么,下周出体检报告,到时也发你邮箱,车我让代驾开过去了。” “好,谢谢,辛苦了。” “我也是他们的儿子,怎么能说是辛苦。” 相如澜笑笑,没做否认。 “如澜,”江檀声音低沉,“我爱你。” 相如澜沉默,他唯有沉默。 江檀也沉默下去,他们像是在较着劲,谁都不肯先挂电话。 最终,还是相如澜做了那个恶人,挂断电话,换上衣服,出门应酬。 小型聚会,觥筹交错,席上有位知名小提琴手,现场即兴演奏,音乐很美,气氛也好,相如澜端着酒杯没喝,凝视杯中晃动的波纹。 夜宴散场,互相道别,几句话敲定了借调展品与美术馆展览,帮助几位新锐画家增添曝光度。 挥手笑过,相如澜转身,面上笑容程序延迟似的还未消散,手贴到冰凉的车门把手上,在夜风中迟迟未动。 “您好。” 呼唤如此相似,相如澜一瞬有些恍惚,猛然回头,却是那个小提琴手。 小提琴手棕色头发,浅色眼睛,轮廓像是混血儿,气质风度十分儒雅,“刚才在宴上,我演奏时,您一直在走神,”小提琴手做了个向内的手势,露出微笑,“能有幸再为您单独演奏一曲么?” 对于这种社交场后的邀约,相如澜愈觉乏味,拉开车门,“谢谢,不必,我是音痴。” 霓虹闪过车窗,赤橙黄绿,光怪陆离,市区内禁止鸣笛,车流缓慢而沉默地行进。 车算是现代城市人难得的私人空间,夜宴上藏起的疲惫一点点从身体中弥漫四散,填满了车内空间。 等到下高速时,相如澜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当中往海潮的方向开了。 习惯真可怕。 相如澜自嘲地笑了笑,没有调转车头,他现在所能去的,除了那间无人的新屋,也就只剩下海潮,过分用自己的心事打扰友人不是相如澜的作风。 况且最近潘辰有新动向,上回与相如澜醉酒,顺着通讯录爆骂前男友,其中一位被骂到心坎上,两人欢喜冤家一样正打得火热。 相如澜恭喜他,送了他一座屏风,潘辰礼尚往来,建议他也加入狂啃回头草行列。 “回头草啃起来更有嚼劲,你试试,说不定很好味。” 相如澜被他逗笑,笑过之后又怅然,他最喜欢也最羡慕潘辰这种可爱洒脱,嬉笑怒骂敢爱敢恨。 前一天咒人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最好暴尸街头,后一天就在朋友圈牵手官宣,配文兜兜转转还是你。 对相如澜这个知情人也理直气壮,说怎样,人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不爽就分,爽就复合咯,去他的,想那么多干嘛。 相如澜不行,相如澜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怕伤害任何人。 车驶入平地,海潮准点下班,车位全部空着,相如澜停好车,在车内不经意地仰头,目光霎时定住。 顶楼画室亮着灯。 相如澜胸膛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过去的几年里,他无数次希望这间画室会被一双手推开。 相如澜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人突然发生了变化,找不到原因,也就没有办法解决。 每天睡前内心默默祈祷,醒来期盼奇迹发生,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将希望全部消磨光。 然后,有一天,相如澜终于自己推开门,把画室给另一个人使用。 相如澜坐在车里,将车椅后背调低,他靠着座椅,目光迷离地望着楼顶那颗闪亮的星子。 就这样看了不知多久,画室落地窗前忽然出现身影。 相如澜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车已熄火,停车场背面有路灯,那样远的距离,天又黑,他不认为画室的人会看得出车里有没有人,但一颗心仍是不受控地乱了几拍。 现在开车离去太过显眼,相如澜只能静静坐在车里,一直等到画室那个影子移开。 相如澜松了口气,那口气刚吐出来,顶楼画室的灯忽然熄了。 思绪卡壳半秒,相如澜身体先于意识,马上发动了车。 银色宾利驶出车位,飞快逃入夜色。 相如澜开车驶入道路,一直把车开到公寓楼下,心脏仍在砰砰乱跳。 进屋时指纹解锁失败,相如澜抬手,手指在手背上抹了下汗,重新输入指纹。 人一头倒向沙发,相如澜脸埋在柔软的丝绒抱枕里,长长吐气,气息氤氲在脸旁,晕热了面颊。 双手抱住软枕,相如澜平复许久,面上热度才慢慢褪去。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提琴手明明白白地冲他眉眼放电时,他觉得无味,画室里一个都看不清是谁的影子,却令他面热慌乱。 相如澜抱着软枕翻身,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那双仿佛蓄着一团火的眼睛,里头的火苗一直溅到相如澜的魂灵,要将他一起点燃。 身上不合时宜地热了起来,相如澜抱着软枕,喉头涌出一点干渴,他好几个月都没有…… 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了江檀的身影。 他们在一起十几年,相如澜所有性的体验全都来自于江檀,他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烙印。 江檀的脸与那双眼睛交替在面前闪过,身上热度彻底褪去,相如澜放开抱枕,慢慢坐起身,轻呼出口气,去浴室冲澡。 翌日天晴。 相如澜十点前现身,石菲已在办公室门口等待,“相老师,早。” “早。” 石菲推开办公室门,将今日待办事项快速说完,提醒,“荷兰那边汇来奖金,税后九千欧。” 对于海潮的账户来说,这实在是一笔小得可爱的数字,石菲如果不提醒,相如澜都未必会留意到。 相如澜在办公桌后坐下,“扣除三万人民币,剩下的你打给闻铮。” 石菲点头,“我马上去办。” 等办公室门重新关上,相如澜拉开一旁抽屉,抽屉名片夹里,一张薄薄的借条。 闻铮的字并不多潇洒好看,一板一眼很端正,带着股与他本人不相符的稚气。 他其实的确还是个孩子,相较于相如澜而言。 相如澜笑了笑,撕掉那张借条。 抽屉还未合上,铃声大作,相如澜摸了手机,是张汀白。 “张主编,上午好,罗朗本周回国,可否留个版面?” 张汀白笑着说:“当然,罗朗在纽约画展那样成功,”她声音压低,“如澜,你那位新星,背景你是否调查清楚?” 相如澜面上笑意微顿,他敏锐察觉出张汀白话中意思,“你听到什么风?” “网媒那边正在挖,”张汀白这一句已让相如澜心下一沉,下一句,则令相如澜定在当场,“我听到他的消息是他进过少管所,他是少年犯,你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