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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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距离展览还两个月时,《selene》画面已基本成型。 相如澜趁闻铮在学校上课,独自上了顶楼画室。 画室中央,巨幅油画悬于墙面,大片色块勾勒出肌肤颜色,肌肉走向。 尽管已在石菲提供的照片上大致看过,相如澜仍是当场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巨幅油画人体的震撼扑面而来,比照片的冲击力何止强上千百倍,一笔一笔,凝结心血。 画面孤寂而空灵,塞勒涅想要逃入森林。 小稿不是这样的氛围,闻铮改了。 相如澜站在画布前,眼眶微微发热,像是灵魂被人生生攫取,制成标本,钉在这幅画中。 他开始后悔。 当初不该答应闻铮做他的模特。 太私密,也太越界了。 强压住心头颤动,相如澜低着头转身,视线里闯入一双沾灰的运动鞋。 相如澜心头又是一震,有一瞬,他竟不敢抬头。 调整了表情,相如澜终于还是镇定地抬起脸,闻铮站在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不知来了多久。 “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相如澜说出口就后悔,他这样,不正暴露了自己确定闻铮不在,才上来? “期末了,专业课结课了。” 相如澜毕业太久,已经忘记这些细节,又或者说他心思繁乱,没有想到。 相如澜摆出老师的口吻:“期末作品做完了吗?” “老师知道我要参加画展,免了我的期末作业。” 相如澜点头,“那你忙。” 他迈开脚步,向着门口走去。 闻铮侧身闪到一旁,相如澜从他身边走过。 一点幽淡的香气。 闻铮背贴着墙壁,余光追随那个瘦削的背影,直至他完全走出他的视野。 相如澜进了电梯,紧绷的背脊放松,手掌抵住冰冷的扶手。 回到办公室,相如澜坐下许久才回过神。 不到一分钟的见面,他们只看了看彼此,只说了几句话,没有一句是不该说的。 可是、可是…… 相如澜眼前满是那幅画,混着闻铮看向他的眼神。 相如澜指尖发麻。 顶楼画室没有监控。 相如澜不知道此刻的闻铮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他亲眼见证他答应江檀的求婚。 相如澜背靠向椅,闭上眼,蜷缩在椅子里,他自己又在做什么? 为了配合闻铮这幅主展品,海潮特意跟相熟的美术馆借了一批新古典主义希腊神像大理石雕塑。 雕塑倒库,相如澜跟江檀亲自去接。 物流车停靠后门,木箱层层拆解,相如澜确认完好,签字接收。 工人佩戴白手套,将雕塑平稳抬入库房。 江檀站在一旁,背过手,笑着说:“你对闻铮的这幅作品还真上心,我要吃醋了。” 相如澜脸上微刺的麻,“我对任何艺术家的作品都很尊重。” 江檀肩膀轻碰了下相如澜的,在他耳边低语:“在你心里,已将他认作艺术家?” 相如澜嘴唇轻抿,“他将会在这次十周年展大放异彩,”目光看向江檀,“你不这么认为?” 江檀嘴角微勾,“我自恋又自负,永远只承认自己。” 相如澜闻言也笑了笑,心底不由掠过一丝怀念,“嗯。” 那双丹凤眼,无情时冷漠得让人胆寒,温柔时也格外动人。 江檀望着相如澜眼中脉脉如水,抬起手,轻捋了下相如澜耳后的长发。 “头发是不是该修了?” 相如澜转过脸,身后长发马尾跟着晃动,长度已快过腰。 他的头发自从留长之后,差不多每隔半年就要修剪一次。 相如澜从不去理发店剪头发,江檀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会亲自帮他修剪。 这么多年,这个习惯一直都保留着。 相如澜手掌捋了马尾,“只长了一点点,过段时间再说吧。” 两人的关系,连挣扎的痛苦都消失不见,剩下的就只有日复一日的平淡。 其实很早就开始这样了。 只是那时候相如澜还没有放弃,还在反复自我叩问,试图挽救。 现在,顺流而下,在一潭死水里平静得仿佛麻木。 上班、下班、回家、做-爱、睡觉。 “老师,咖啡。” “谢谢。” 相如澜低着头处理公事,感觉到石菲还没离开,“还有什么事吗?” 抬头对上石菲关切的视线,相如澜脸色微怔。 “老师,”石菲态度谨慎,“您最近在节食吗?” 相如澜反应过来,“对。” 石菲点头,“那您注意身体。” 等石菲走后,相如澜停下手头工作,转到洗手间。 洗手间里照出他的脸,皮肤紧紧地附在骨骼上,他看起来是比之前瘦了。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 十周年展的事,他大部分都移交给江檀去做,他现在手头忙的是交接工作。 秘密进行,花费的保密功夫让工作量多了一倍。 相如澜手掌抚上面颊。 干这一行,最大的追求就是‘美’。 相如澜看着镜中的自己。 呼吸升腾起的雾气爬上眼镜,相如澜看不清自己了。 “我今天晚上要留下来加班,你先回去吧,开我的车就行。” “加班?到几点?我等你。” “说不准的,看纽约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你不要等了,顺便替我回爸妈家一趟,去看看他们。” 江檀沉默片刻,终于答应了。 相如澜知道他大概误解他故意逼他单刀赴会,也不解释,他只是需要支开江檀而已。 一直到石菲也下班,相如澜才致电齐鸣和彭锐,让他们过来。 “这是海潮所有的艺术家代理合同,展览合同,场地租赁合同,还有旗下商品店的合同。” 桌上合同分明别类地放在框里。 彭锐带了三个会计师,马上开始梳理合同。 齐鸣草拟了一份整体的转让协议让相如澜过目,大致了解框架。 相如澜前后快速浏览了一遍,点头放下。 齐鸣:“相先生不仔细看看?” 相如澜笑了笑,“香槟还是红酒?” 办公室酒柜陈列着不少好酒,相如澜随手拿了一支打开。 “会计师们要保持清醒,今晚没口福了。”齐鸣笑着说。 相如澜倒了一杯给他,“没关系,走的时候可以拿一瓶。” 齐鸣嗅了下香气,“沙龙,2012年?” 相如澜看了眼瓶子,“果然老酒鬼。” 齐鸣大笑,笑过之后,又问:“这算在转让清单里吗?” 相如澜抿了一口,酒液冷冽,气泡绵密,“可以都送给你。” 齐鸣酒端在手中,压低声音,“恕我直言,这像净身出户。” 相如澜轻声说:“你当年都没给我们办结婚,哪来的净身出户?” 齐鸣也算是老朋友了,海潮一路走来,所有法律层面的事,全经他手。 在整个艺术品行业,齐鸣都有口皆碑,最重要的是,他嘴够严,不说是非。 齐鸣也喝了口香槟,“这件事情,江先生还不知道吧?” 相如澜低垂下眼,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不想回答。 齐鸣还是尽职尽责地给出意见,“海潮经营得很棒,突然更换持有人,也许会引起商业上的震荡。” “我知道。” 就像当年齐鸣在他们想要结婚时做出风险提示一样,相如澜很清楚后果是什么。 “按照我的职业素养,这个问题我不该问,但是,”齐鸣彬彬有礼地说,“为什么呢?” 相如澜轻扯了扯嘴角,“他比我更适合持有海潮。” 会计师清点完毕,分类装箱,齐鸣跟相如澜分别在交接清单上签了字。 “相先生,我们会在三天之内做好精细核对和清账,进度我同步给您。” “辛苦了。” 相如澜让几人各自选了一瓶酒带走,送他们出办公室。 送走了人,相如澜在台阶处站了一会儿,转身重新回办公室。 长长的走廊,地毯吸收了脚步声,那样安静。 相如澜走得很慢,他低着头,抱着双臂,神思不属。 当那双熟悉的运动鞋撞入眼帘时,相如澜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幻觉。 相如澜停下脚步,慢慢抬起脸。 闻铮斜背着包,正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神色怅惘,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朝着走廊的方向扭过脸。 走廊两侧乳白色灯光,闻铮怔忪地看着相如澜,他很快又镇定下来,低下头,“老师。” “你怎么在这儿?”相如澜脱口。 闻铮抬起脸,目光从相如澜脸上掠过,“我刚画完。” 相如澜没问他画完画,是怎么从完全相反的顶楼画室跑到这儿的,沉默地上前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过去收拾了下桌面,关灯,又重新推开办公室的门,闻铮还没走。 见相如澜出来,闻铮开口,语气平稳,“老师,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相如澜没回答,余光落在闻铮微微绷紧的手背上。 “老师,我没别的意思,是看您最近好像瘦了,”闻铮又开口,低了下头,“对不起老师。” 相如澜静静站着,夜色如水,今夜,他正式开始海潮所有权的转移工作,很意外地不是那么难过,而只是,轻松。 “吃不吃面?” 闻铮猛地抬头。 相如澜目光平和,“这里附近有家不错的面馆,现在应该还没关门。” 面馆夜里生意很好,屋内的桌都已坐满,只剩下外面的位置。 闻铮担心:“老师,会不会冷?” 相如澜说:“你怕冷?” 闻铮:“我不冷。” 风拂过面孔,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气,相如澜低声说:“那就没关系。” 闻铮上前点单,被相如澜挡住,“上次是你请客,这次我来吧。” 闻铮点了最便宜的阳春面,相如澜看他的高个子和大骨架,擅自给他加了鸡腿和煎蛋。 两人在外面坐着等,闻铮拿纸巾仔细擦拭一遍桌面。 他看上去也比初次见面时瘦了,他瘦下来,脸颊的线条收得更紧,原本就分明的骨架,此刻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愈发硬朗。 相如澜手握着杯热水慢慢抿。 闻铮收拾完,低下头,手掌合拢,也握住杯子。 “老师,您最近好像经常加班。” 相如澜喝水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闻铮额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幅画,老师您还没给过意见,”说起画,闻铮终于抬起脸,看向了对面的人,“您觉得怎么样?” 相如澜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水,“很好。” 闻铮眼底微松,轻声说:“谢谢老师。” “你不用太着急,时间是够的。” “我没有着急。” 闻铮顿了顿,“就只是很想画完它。” 热水流进喉咙,相如澜鼻腔发痒。 长久的沉默,一向寡言的闻铮又开口,“老师也要保重身体,一直加班,身体会吃不消。” “嗯。” 相如澜语气平淡地应答。 他不是缺乏关心的人,他有亲人、朋友,甚至下属也都会关心他。 闻铮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没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