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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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赚了六十,就请我吃两个包子?」 她说:「剩下的要存起来。」 我说:「存什么?」 她掰着手指算:「还阿姨的钱,买下学期的书,交话费,还有以后去看海。」 我说:「看海基金?」 她点头:「嗯,看海基金。」 我笑了,她也笑,笑完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这个给你。」 我问:「干嘛?」 她说:「还钱,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天你偷偷往我包里放了吃的。」 我说:「你有病吧?」 她皱眉:「你怎么还骂人?」 我说:「十块钱你也还?」 她说:「十块也是钱。」 我看着那钱,忽然想起她那三十七块五。 我起初没有拿,可看她脸色慢慢变了,我知道她又要觉得不安,于是我伸手接了。 「行。」 她显然松了一口气。 我把那十块钱放进口袋,我没有花掉它,它后来一直被我夹在一本书里,那是尹逢春第一次把自己赚的钱还给我。 第9章 我妈每周都会给我打两次电话,有时候问我吃了没,有时候问我钱够不够,每一次都会问尹逢春怎么样。 我说:「你到底是我妈还是她妈?」 我妈说:「我不能多问一句?」 我说:「能。」 她说:「那你少废话。」 我就跟她说,说尹逢春找了书店兼职,说她军训没晒黑多少,说她室友还不错,说她第一次用洗衣机,手抖把洗衣液倒多了,泡沫从桶里冒出来,吓得她给我打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 「她也有不会的啊?」 我说:「她不会的多了。」 我妈说:「你别笑人家。」 我说:「她平时也笑我。」 我妈说:「那你活该。」 我很无语。 有一次,尹逢春刚好在旁边,我妈听见她的声音就问:「逢春在吗?」 我说:「在。」 「让她接。」 我把手机递给尹逢春,她一下子坐直了:「阿姨。」 我看她那样,觉得好笑。 我妈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一直点头。 「嗯,有吃饭,没有省太多,书店老板很好,我知道,谢谢阿姨。」 她说谢谢时,声音很轻。 挂了电话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我问:「我妈说什么?」 她说:「让我好好吃饭。」 我看着她:「你又只吃馒头?」 她眼神游移:「偶尔。」 我说:「尹逢春。」 她立刻说:「我知道了。」 我气得想笑:「你到底知道什么?」 她说:「要吃饭,更要吃肉蛋奶。」 我说:「你最好记住。」 她点头:「记住了。」 可第二天,没课的我还是去她们学校食堂盯着她吃了一份两荤两素的饭。 她一边吃,一边说我像她妈。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低头喝汤,不说了。 我们真正去看海,是大一下学期的春天。 那时候尹逢春已经还了我妈一小部分钱,真的很小一部分。 我妈收到转账时,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复杂。 她说:「这孩子怎么真一点点还?」 我说:「你不是说她还你就收?」 我妈叹气:「收是收,就是心里不好受。」 我说:「那你转回去?」 我妈说:「那她心里更不好受。」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最后我妈说:「算了,让她还吧。」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这对尹逢春很重要。 她不是要跟我们算清楚,她只是要证明,她有能力把自己从过去的事里一点一点赎出来。 春天来的时候,尹逢春说,看海基金够了。 我问:「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 我说:「就这点?」 她说:「够买两人车票和吃饭了。」 我说:「不住海边一晚呢?」 她说:「当天来回。」 我说:「你这叫看海还是赶路?」 她说:「先看一次。」 我看着她。她眼睛很亮。 我就说:「行,我的你不许出。」 我们周六一早出发,坐了地铁,又转了公交。公交车一路往城市外面开,高楼慢慢变少了,路边的树多起来。后来,风吹进车窗内,空气里开始有一点咸味,尹逢春忽然坐直了。 我问:「闻到海味了?」 她点头:「嗯。」 她像一个第一次听见声音的人,整个人好安静。 到海边时,天气很好,海很大,大到我一开始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也是第一次看。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推,白色泡沫打在沙滩上,很快又退回去。远处有船,有海鸟,有小孩在堆沙堡。 尹逢春站在沙滩边,一动不动,而我站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她说:「原来海是这样。」 我问:「你以为是什么样?」 她说:「不知道。」 她把鞋脱掉,放在一旁,往前走了一步。 脚掌踩进湿润的沙里,她低头看,又抬头看海。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久没有整理自己,她就站在那里,任海风吹拂。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浪打过来,打湿了她的一小截裤管。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仿佛整张脸跟着粼粼波光一同亮起来。 我看得有点发楞,直到她回头喊我:「郑如瑯!」 我说:「干嘛?」 她说:「海水是咸的!」 我说:「废话。」 她又笑:「真的很咸!」 我走过去,她用湿漉漉的手往我脸上抹了一下,我被冰得一激灵。 「尹逢春!」 她站起来就跑,沙子太软,她跑不快。我几步就追上她,抓住她的肩膀。她笑得喘不过气,我也笑。彼时海风突然变大,却也没把我们的声音吹散。 那天我们在海边待了很久,没有做什么,就只是散步,沿着海岸线一直走。 她捡了几个贝壳,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挑了一个最小的留下。 我问:「大的不好?」 她说:「小的好带。」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怕占地方?」 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让气氛突然有点沉重。 她低头看那个小贝壳。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慢慢改。」 我说:「嗯。」 她把贝壳放进口袋:「先从这个开始。」 我没听懂。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这个是我想要的,不是因为有用,也不是因为便宜。」 我看着她,她说:「就只是想要。」 我心里忽然酸酸的。 我说:「那下次捡大的。」 她点头:「好。」 傍晚时,我们坐在海边吃便利店的打折饭团,便宜,不太好吃,但尹逢春吃得很高兴。 她吃完后,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 我问:「今天算第几条完成?」 她拿出蓝色本子。那本子比刚来南方时更旧了,边角磨损,封皮也有些皱。 她翻到「到南方以后要做的事」那一页,。前面很多条都被划掉了。 第一,买一瓶水。第二,去学校报到。第三,办银行卡。第四,申请助学贷款。第五,找兼职。第六,去看海。她拿笔,在第六条上划了一道杠,很慢,很认真。 划完后,她看着那一页,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在过自己的日子了。」 海浪声很大,我差点没听清。 我看着她,她今天没哭,眼睛亮亮的,像潮水带来的星沙,在沙滩上留下反光。 我说:「本来就是你的。」 她笑了:「以前不是。」 我说:「以后都是。」 她转头看海。 又过了很久,她说:「嗯。」 我们天黑才回去,回程公交上,她靠着窗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个小贝壳。 车晃来晃去,她的头也跟着晃。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头轻轻靠来我肩上。她没有醒,只是皱着眉,很快又睡熟了。 我坐着不动,手臂有点麻,但我没有推开她。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那时在想,原来人真的可以离开一个地方,不只是物理上的距离。 是有一天,她睡着时不用再攥紧自己,这才算真的离开。 日子就这样往前,很慢也很快。尹逢春还是在读书,打工,还钱。我也在读书,虽然还是没有她那么用功,但比以前好多了。她偶尔会来我学校找我。每次一进我宿舍,就先看我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