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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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王远说过,凤元羲那“自闭症”最大的症结,就是无法与人正常地往来。 按照他在书里的说法,这种情状可以通过“训练”来改善,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将他当做正常人来对待。 什么叫正常? 人与人相交,不过是交谈宴饮、集会出游,偶尔礼尚往来,互赠心意。 萧酌清很快就想到了凤元羲断裂的那张弓。 按那两个内侍磕头告饶时的说法,那张弓是前些年西域送来的贡品,凤元羲用了好些年,很是趁手。 但是那日,凤元羲要下湖捞雁,他们上前阻拦,拉扯间不慎将那张弓摔断了。 西域的角弓,萧淞也有一把。但他刚习武不过三年,一石的弱弓还拉不开,刚拿到那张弓,就遗憾地把它压进了箱底。 既如此,不如送给有需要的人。 传家的宝贝忽然被二哥收走,萧淞晴天霹雳,又惊闻哥哥没想杀廉王,又哭又喊地在萧酌清车后追了半里地。 直到萧酌清派拂雪传话,答应去醉八仙给他连买一个月的花雕蟹,萧淞这才偃旗息鼓,乖乖回家去了。 罢了,给皇上就给皇上吧,总比送给廉王老贼要好。 萧淞一边啃着花雕蟹,一边原谅了亲二哥。 这日,萧酌清顺利入了宫。 李和庸给凤元羲安排的课业很紧,因此除了大小朝会,他不必晨起去衙门点卯,准时入宫给陛下教书即可。 引路的内侍带着他自开阳门入宫,穿过长街,很快就到了皇帝养病的曲台。 这是廉王当年为给陛下疗养,大兴土木,在皇城的东北角所修建的。 据传,曲台琼楼玉宇,珠翠环绕,自天下各地移栽珍稀花木,又引临华池之水,一条清溪贯通东西,形似长江过境。 只是曲台修了近十年了。 “萧大人当心足下。”内侍殷勤地在前引导,替萧酌清推开曲台的大门。 萧酌清抬眼,一片富丽的萧条。 重重楼阁巍峨矗立,七彩琉璃瓦间却杂草横生。遍地珍奇花木,许多萧酌清只在书中见过,可无人修剪,在道边张牙舞爪、野蛮生长。 偌大的曲台,安静得有些诡异。 “皇上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 内侍陪着笑,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情,停下了脚步。 “萧大人恕罪,奴婢就送您到这儿了。” 跟在后头的拂雪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这曲台是什么龙潭虎穴、阴曹地府吗? “多谢。” 萧酌清却没多问,抬腿踏进了曲台之中。 他不知宫里人为什么都把凤元羲当作恶鬼。但他是死了一次的人,即便是个真鬼站在他面前,料想也没什么好怕的。 曲台很大,幽深曲折,既无人迹,也听不见禽鸟的声响,一片萧瑟的死寂。 一阵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听得人身上发冷。 “……陛下就住在这儿啊?”拂雪在萧酌清身后哆哆嗦嗦地问。 萧酌清抬头看去。 在他面前,白玉阶层层延展而上,曲台宫殿门大敞,帷幔飘飞,竟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萧酌清抬步往那里走去。 “公子!!” 凛冽的劲风平地骤起,身后的拂雪一声惊呼。 萧酌清抬眼,刺目的日光中金芒一闪,一道铺天盖地的巨大的黑影猛地向他袭来。 电光火石,遮天蔽日,劲冷的风割痛眼睛,萧酌清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后的拂雪吓得跌了个跟头,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护他。 可怎么来得及。 风比刀还凌厉,裹挟着极腥的血气。萧酌清甚至看不清黑影的模样,就见黑影中支出几道锐利的大金钩,迎面向他刺来。 “东君。” 就在这时,高处传来了一道冷声,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 金钩悬停在萧酌清眼前三寸的位置。 萧酌清发丝掠起,血气的劲风在他面前急转了个弯。 一抬头,竟是一只身形巨大的金雕,翼展足有七八尺,垂直飞起时,羽翼能遮蔽天日。 它扑簌簌飞向曲台殿的琉璃檐顶。 檐顶上日头正盛。凤元羲屈着一条腿坐在那里,一抬手,金钩似的利爪沉沉降落在他手臂上。 金雕回头,一双赤金的鹰眼,和凤元羲黑沉的目光一起看向萧酌清。 “公子,公子您还好吧!” 拂雪扑上来时,身上滚了一身的土,也顾不得房檐上那人是谁,急匆匆将萧酌清从上到下检查了一圈。 还好,自家公子神态自若,一派清冷淡定,甚至显出几分游刃有余的潇洒。 拂雪不由得打心眼里佩服他:“不愧是您,小的刚才都要吓死了,您竟一点不怕!” 不怕吗? 萧酌清默默呼出顶在胸口的一股浊气,心脏终于死而复生,逐渐缓缓地重新跳动。 血气流向冰冷的四肢百骸,他这才恢复了知觉。 萧酌清没有答话,默默抬眼看向殿顶的一人一鸟,继而俯身行礼。 “臣新任大理寺少卿萧澈,参见陛下。” 陛下! 拂雪后知后觉,连忙在他身后跪了下来。 凤元羲没回答,萧酌清也不在意,只当屋檐上是一只不会说话的脊兽。 “微臣奉命前来侍奉陛下读书。每课辰时开始,至午时初刻结束,眼下辰时已过一刻,还请陛下移步正殿。” 过了一会儿,檐上发出踏动琉璃瓦的声响。 凤元羲单手担着金雕起了身,从殿顶一跃而下,哗啦一声,落在萧酌清面前。 阵势倒比那只大雕还吓人。 身后的拂雪吓得发抖,萧酌清则静静维持着大礼,等着这位君王让他平身。 金雕锋利的尾羽掠过面颊,凤元羲不声不响地从他面前走过,停在了他的身侧。 “这是什么?” 萧酌清回头,只见那只装着弓箭的木箱摔在地上。 方才事发突然,拂雪吓得跌了箱子,之后又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状况,一时间都忘了他们是带了东西入宫的。 是了,他带着这“礼物”前来,可是为着那与天相斗的宏愿。 想起梦里嚣张的王远和长姐的泪水,萧酌清上前打开了那只箱子,将弓取了出来。 ……很重。 西域的力弓多厚重粗犷,用料极为扎实。 萧酌清握住长弓,只觉手臂一沉。他勉强将它拿起,双手托起弓身,躬身奉上。 “陛下的弓摔断了,臣家中恰有良弓一张,愿献给陛下。” 萧酌清端方潇洒的仪态刻在骨子里,即便弓拿得吃力,举起时却仍旧手臂舒展,身姿卓绝,一行一动赏心悦目。 只是这样拿着弓,根本无从借力,一双手臂悬在半空,被坠得酸痛不已。 萧酌清沉默着,暗中咬紧了牙关。 这位陛下的举止确与常人不同,萧酌清没指望他能立马收下这把长弓。 于他而言,一张重弓是他试探天命的一次尝试,这尝试即便重逾千钧,他也要用自己的双手,稳稳托住它。 ……可是,真重。 长弓托过头顶,萧酌清的手臂随之颤抖。 不小心举高了……。 但萧酌清还没来得及懊恼,下一瞬,他的手上一轻,所有的重量都消失了。 凤元羲单手拿起了那张弓,垂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弓身。 萧酌清收回手,人也松了口气。 收了就好,看来他猜得没错。如果凤元羲真像王远说得那么不正常,那么,他怎么能成为王远最终的敌人呢? “时辰已到,还请陛下移步殿内,今日有三篇文章要读。”萧酌清适时提醒。 这回,凤元羲意外地好交流。 萧酌清话音刚落,他就单手提着那张弓,转身朝着曲台宫正殿的殿门走去。 就连跪在地上的拂雪都有些目瞪口呆。 陛下怎么这么好说话,在公子面前,像匹被捋顺了毛的马? 这区区一张柘木弓,竟真这么有用…… “跟上。” 萧酌清回头,清清冷冷地提醒了他一句,继而跟着凤元羲踏上玉阶。 殿中空寂一片,晨曦穿过窗格,映照在沉黑冰冷的金砖上。高台上孤零零的一座御案,堆着些奏折,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地,有的已经褪色,一看便是被遗弃了许久的。 凤元羲走上陛阶,萧酌清径自停在阶下的书案前,打开了自己的书箱。 一本崭新的《尚书》,是李和庸安排的书目。 “陛下今日要读的是《尚书》三则,请您取出此书,翻页至《尧典》……” “铮。” 殿上忽然传来一道金石之声,萧酌清身后的拂雪倒吸了一口冷气。 萧酌清抬头。 只见凤元羲走上了御座,却不是去拿书的。 他走上去,从座旁抽出了一支羽箭,挽弓搭起,一张三石的弓竟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拉成满月。 拉满的弓弦寒光乍现,凤元羲慢悠悠回过身,锃亮的箭簇自上而下,缓缓瞄准了萧酌清。 萧酌清:“……” 怎么又来。 金雕飞掠而起,盘旋到半空,像在等着收割被射断咽喉的猎物。殿外刹那传来兴奋的犬吠,浑厚低沉,将锁链扯动得哗哗作响。 身后的拂雪又被吓软了腿,噗通一声跪在阶上,连连磕头求凤元羲饶命。 可凤元羲却浑然不觉,只慢悠悠调整着准头,挽弦的指骨绷得发白。 对上锃亮的箭簇,萧酌清闭了闭眼。 死就死吧,人生在世,总免不了一死,不是此刻,也会是下一刻。 他不知道这在王远的世界叫做“破防”,他只知道,人接二连三地被推入鬼门关,总有一刻会突然顿悟的。 死习惯了,也就不怕死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萧酌清翻开书册,平摊在面前。 “陛下且看。《尚书》中的篇首为《尧典》。《尧典》中云,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这句话是说……” 按照今日的安排,他开始在君王的箭簇之下,向凤元羲授课。 “嗖!” 弓弦声动,一道凛冽的疾风。 萧酌清淡然垂眼,可劲风掠过,却只扬起了他的鬓发。 铛地一声,羽箭钉在他身后那架云母屏风上。 屏风应声而倒,哀嚎的人声瞬间炸开。 萧酌清惊讶地回头看去。 只见那片屏风后头,竟鬼鬼祟祟藏了少说七八个内侍宫人。 一箭射去,屏风倾倒,一群人哗啦啦全跑了出来,接二连三地跪地求饶。 像镇邪的琉璃塔被打碎,刹那间掉出一堆吱吱呀呀的小鬼…… 偌大的曲台殿,瞬间变得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