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正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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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应方也到了办公室。 校园刚醒,林荫道上有零零散散赶早课的学生,自行车铃一声两声,从楼下掠过去。晨光还薄,落在楼前台阶上,留下一层浅淡的灰金色。 他推门进办公室,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又顺手开了灯。屋里安静,偌大的地方,只有他这一张办公桌,桌上还原样放着昨晚没处理完的材料。 梁应方坐下,翻开最上头那份文件。 窗外是学生说话和脚步的动静,年轻,匆忙,带着特有的轻快与朝气。屋里却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梁应方低头看了两页,笔尖在纸上游走,正要翻过一页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梁应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沉默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爸。” 那头先是安静了一下。 梁父似乎本来还想按捺住,至少把语气放平一些,可到底没太压住,开口便是:“忙不忙?” “还行。” “那我跟你讲两句。” 梁应方听见这句,便知道这通电话大约不会很短。 果然。 梁应方将手里的钢笔搁下,身子往椅背后靠了靠,听着电话那头的滔滔不绝。 也不怪梁父,他本不会在上班的时间打扰梁应方,他是知道分寸的人,知道这样不合适,可这回他是真的忍不住了。 因为梁应方的前妻再婚了。 梁父说道:“日子都订好了,国庆就要办酒席了,喜帖都发到熟人这边来了。” 梁应方也知道这事,“嗯”了一声,只说:“这是好事。” 听得梁父是更为火大。 “我没说不是好事!我当然替人家高兴。你别跟我顾左右而言他。” 梁应方:“那您想说什么?” 梁父:“我想说你!” 全天下的父母骂孩子都是一个样。 “你看看你自己——” “三十而立,成家立业,你倒好,三十了,忙着离婚去了。” 梁父一笔一笔地跟他算着账,说他当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去了西北,一走就是两年,电话都很少往家里打。 是,做父母的知道,是去基层锻炼,他们也不是不明事理,没见识的人。 可那次是暴雨。 雨势来得猛,天像一下塌下来,前一刻还是灰,下一刻就全成了水。山路泥泞,村里的那条道本就不好走,到了夜里,山上突然松了土,泥和石头一起往下冲。 梁应方差点就出了事。 消息传回北京的时候,梁父正在家里吃晚饭,电话一接,他整个人都站起来了。 夫妇俩只有梁应方这么一个孩子。 梁父几乎是被吓得血压都上来了,手都在抖,电话却一通接一通地往上打,要把人调回来。 梁应方也确实回来了。 看见人没事,但依旧是一副知错不改的样子,梁父心里那股子火气是刚顺下去又提起来了,最后骂道:“我管你是要到天上飞还是去海里游,你先给我在北京待着!安安稳稳地窝在这儿!” 然后梁应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婚。 他心中有愧。 他同她是国外留学时认识的,她最开始喜欢他,很合理。 谁年轻时不容易被这种男人吸引呢? 优秀,沉稳,前途好,家世、能力、样样都出众,风华正茂,连眉眼间那点不近人情的冷淡都是吸引人的,旁人笑称他一句“梁公子”,也不算冤枉。 恋爱时,他也会照顾人,会有分寸,会让人觉得安心。 可结婚以后,问题就来了。 婚姻不是只看这个男人好不好。 女人,有些女人,想要的很简单,无非是饭后一起散步,有人一起说说话,有人真正参与她的日常。 可梁应方那时候给不了。 他只会给予一个合格的丈夫身份,却未必会做一个在场的丈夫。 于是他们分开了。 好聚好散。 而现在,大家都继续往前走,她也有了一个可以真正陪她一起饭后散步的人。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一片洗过似的亮,电话里梁父的声音好似隔着旧年岁月,一句一句落下来,带着那种拐着弯也要往人心口上碰一下的埋怨。 梁应方低着眼,指腹轻轻压在桌沿上,没说话。 梁父见他不接茬,火气反倒更往上拱了一点。 “我也不是催你立刻怎么样,”他说,“我都不指望你让我今年就抱上孙子了,横竖也没剩几个月了。可你总得像个过日子的人吧?” 他像是越说越想起什么,顺手就把楚长辛也拎出来了。 “你看看长辛!” 梁应方终于抬了抬眼:“长辛怎么了?” 梁父火气更甚:“还长辛怎么了?你看看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孩子都四岁了,家里安安稳稳的,那才叫过日子,你再看看你自己!” 梁应方忽地想起了什么,又问:“长辛知道您这样夸他吗?” 梁父在电话那头一顿,随即道:“你少给我打岔。” 梁应方道:“我没有。” “你就是!” 梁父越想越气,明明自小都是一块长大的,怎么却天差地别,楚长辛家的小女儿都已经会喊“爷爷奶奶好”了,乖巧得不得了。 “我也不是非逼你现在立刻给我带个人回来。” “可你总不能一个人这么悬着。” “你自己不急,家里替你看着都着急。” 梁应方听着,神色平静,回道:“我现在过得很好。” 梁父被这句气得笑了一声:“很好?这是个什么话?饭有人陪着一块吃吗?家里有人等你吗?病了累了有人知道吗?” 梁应方在电话那头沉默着,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电话那头,梁父只当他又在用沉默应付。 “你一个人在外头,冷冷清清的,图什么?!” 两边都静了一会儿。 梁父终于顿了顿,像也知道自己说得重了些,隔了几秒,他缓下语气。 “我本来不想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你在忙,我也知道。可我实在是忍不住,你总让我们别操心,但做父母的怎么能不操心?” 梁应方静静地听着,心里却莫名回绕着“冷冷清清”这四个字,挥之不去。 电话那头,梁父还在等他回话。 过了片刻,梁应方低声开口:“我这边还有事。” 此话一出,梁父便知道,这通电话算是劝不出什么了。 他沉默两秒,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行,你忙吧。”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顿了顿,又补一句:“过几天再给你妈打个电话,别让她总担心。” “好,您放心。” 电话终于挂断。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光更亮了些,前几天刚下过雨,树叶被洗过,反着一点水色。走廊里有脚步声匆匆过去,楼下有学生说笑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一阵一阵,很年轻。 梁应方把手机搁回桌上,坐着没动。 梁父的话是老生常谈了,为人父母的,对下一辈的无非是这些——成家,立业,妻子,孩子,日子……这些词听起来都很稳妥,也很合理,像一条人人都知道该往前走的路。 可霎时之间,他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另一张面容。 刚成年,早晨赖床,洗漱时站着打盹,课上可能又在犯困。她把两本巴掌大的小册子藏在课本里,自以为天衣无缝;买了条贵裙子,又蹲在他腿边耍赖;被楚长辛一口一个“小侄女”叫得耳根通红,却还小心翼翼说,不能让别人觉得他不好。 年轻, 太年轻了…… 梁应方垂下眼,终于重新拿起笔。 他当然有想过。 她应当先把书读下去。 应当继续上课、考试、写作业,应当见更大的世面,去更多地方,以后若真想出国深造,也不是难事。她这么聪明,这么有灵气。她不该只围着他的房子、他的饭桌、他的作息和他的喜欢打转。她可以去很多地方。 她的未来还是一大片黎光,远得很。 她不该只看见他。 哪怕这个念头会让他有一点安静的钝意。 因为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方。 他舍不得。 想到这儿,梁应方闭了闭眼,又按了按眉心,轻轻叹了一声。 下午他出去了一趟。 一点不成文的习惯。这几年在学校,喜欢去湖边散散步,或者带着几份文件去亭子里面待一会儿,外面风光好。他并不是喜欢久坐办公室的人。 湖边,雨后天色澄明,水面被吹出细细的纹。树影落在地上,光从叶缝间筛下来,一块明一块暗。这里一向安静,学生们说话声也都轻。傍晚人会多一点,多半是情侣,絮絮闲闲的声音,手挽着手,绕着湖边走几圈,有说不完的话。 而梁应方与沉确的一切,也是在这里开始的。 一次意外,一次偶遇,一次初见…… 许多时日以前,她也总爱在这里“路过”。 分明不是顺路,却偏要装作偶然。远远地看见他了,就眼睛一亮,走近了又要故作镇定,心事直白,脸会红,全然藏不住。 那时他明明知道。 也明明看出来,她不是来散步,是来见他。 梁应方走到那一带时,又想起了那日的她,隔着湖光水色,缥缥缈缈,仿佛万物都作了他物。 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梁应方无奈地轻笑一声。 时至今日,他还是觉得好笑,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她,这样不会藏事,人还没走近,心事就已经先到了,愣愣地从眼睛里冒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梁应方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打算等会儿就回去。 却在抬眼间的一霎,脚步一顿。 不远处的湖边树下,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学生。 两个人站在午后的暖阳里,男生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笑起来忍不住微微弯着腰,笑声爽朗。 而那女生,是沉确。 梁应方看过去。 沉确不知听那男生说了什么,哈哈大笑,整个人都往前俯了一下,伸手去摇对方的肩,动作自然,亲昵,毫无防备。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一点潮湿的凉意。梁应方看着,没有立刻过去。 她笑得那样高兴。 肆意的,明亮的,无拘无束的。 午后,湖边,校园,风,年轻的男孩女孩。他们站在一起,彼此说笑,笑得前俯后仰,连影子都像该落在同一处。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沉确正在和李易程说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忽然感觉远处似乎有人在看她,却在抬眼望去的时候,什么人也没瞧见。 只有杨柳依依,细枝摇曳。 李易程说完了自己的事又开始问她,笑道:“你呢?你在北京有遇到什么好玩的吗?” 沉确心口轻轻一跳。 她当然有。 那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好到她这样的人,照她这样的急性子,应该是迫不及待要和朋友分享。 但她只是哼了一声,扬起眉毛,分外得意。 “我不告诉你!” 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她有一个弥天的秘密。 一个过分甜腻的秘密。 无法为外人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