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兵在粮在,便是兵不在,粮也得在。就让那些倭兵拼了命打下来,却什么都得不到! * 裴泠走在城墙上,脚下砖石被血浸透,踩上去发黏。 她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倒卧的尸身上掠过,又倏然定住。 但见城墙拐角处,堆着头颅,一颗一颗垒起来,垒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身后奔上来的明军士兵也看见了,无人说话,城墙上静得出奇。 很多士兵都泪目了。 裴泠的手慢慢攥紧,而后猛地抽刀,走向那根竖在城头的旗帜,一刀砍下! 亲兵立刻奉上一面红色大旗。她接过来,将旗杆用力插进墙砖缝隙。 “呼——”旗面迎风怒展,骄阳当空,斗大的金色“明”字,灼灼刺目。 “传令下去,向汉拿山进军!” * 明军攻入济州城的消息,终于传入江口良平的耳朵里,那些溃逃而来的倭兵,漫山遍野地涌进汉拿山。 江口良平慌了。 明军的援兵来得太快,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撤出这座山,没来得及想出下一步,没来得及…… 烟尘冲天,大地在震颤。 那是马蹄声,铁蹄砸地,汇聚成隆隆闷雷,从山脚一路劈来,像要把整座汉拿山都碾碎。 风过林莽,带来血腥气和焦糊味,越往上,那味道就越浓。 明军已抵达隘口,前锋却在同一瞬间齐齐勒马。 战马长嘶,人立而起。 无人下令,无人出声,千百骑就这样硬生生钉在原地。 隘口最窄处,一具尸体跪在那里。 胸甲布满弹孔,血结成暗红色硬壳,头垂着,看不清脸,但没有人认不出。 他用刀柄抵住腋下,支撑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裴泠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风呼啸着穿过隘口,吹乱盔顶红缨。 她的脸因极度愤怒而抽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那种抽动从脸颊蔓延至眼角,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裴泠霍地转身,双眼燃着能将人焚尽的火! “血——债——血——偿!”她的声音撕裂风声,“让日军——血、债、血、偿!!!” 明军士兵齐刷刷抽刀,刀光映着他们通红的眼眶,映着他们咬紧的牙关,一道道怒吼从胸腔深处迸发!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让日军血债血偿!!!” * 明军杀过来了!明军杀过来了!! 倭兵在汉拿山四散奔逃,那些自诩幕府精锐的旗本武士,此刻像被猛兽追逐的猎物,扔下辎重,扔下一切拖累速度的东西,拼命往深山老林里钻。 江口良平也在逃,身边亲兵不是跑散了,就是被追上明军砍倒,还有些干脆扔下他自己逃命。 那些明军像一头头嗜血的狼,紧咬不放。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追兵已至,江口良平被逼到绝路。 他刹住脚步,回首望去。 追兵在他面前散开,形成包围圈,领头者是一个身穿金铠甲的明军将领。 江口良平死死盯住她。 他知道她是谁。 明军远征军最高统帅! 杀了她,他就是幕府功臣! 杀了她,济州的伤亡,汉拿山的失利,所有失败都可以弥补! 杀了她!! 江口良平目光凶狠,缓缓抽出武士刀。 这把幕府将军亲赐,跟随他十几年,斩过无数人头的武士刀。 今日,就让明军将领的鲜血,再开一次锋! 江口良平双手持刀,置于身前,刀尖对准她两眼之间,右脚后撤,摆出正眼构。 这是决死之姿。 他用生硬的汉语吼道:“来!来决战!” 裴泠顿步,抬手示意身后士兵后退。 “铮——”绣春刀锵然出鞘。 两人相距五步。 江口良平先动,借腰力抡刀,刀尖由下而上挑起,一道寒光直奔裴泠面门。 “铛——!” 刀锋相撞,迸出火星。 武士刀顺势滑下,直削她握刀的手指。 裴泠撤步的瞬间,刀光如影,反手就是三刀! 江口良平身形疾退,一刀格,二刀挡,第三刀堪堪从他喉结前掠过,刀风刮过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好快的刀!他心中大骇。 下一瞬,裴泠已再次攻上。 两刀绞成一团,刀光霍霍,杀机四伏。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周围士兵耳膜发麻。 裴泠刀法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每一刀都有千钧之力。 江口良平渐渐不敌,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刀法越来越乱,身上被划出好几道口子。 他满眼疯狂,用日语嘶声嚷道:“幕府将军会记住今天,天皇陛下也会记住今天!我们是大和民族,是万世一系的神裔!杀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的武士!琉球终将属于天皇!” 话音未落,绣春刀直刺咽喉! 他奋力格开,胸口却乍露破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 裴泠身形一滞,后肩传来灼痛,弹丸穿透甲片,钻进肉里。 远处,一个躲在岩石后的倭兵正举着铁炮,来不及放第二枪,数支鸟铳同时打响,铅弹将他穿成筛子。 江口良平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觑准这个机会,挥刀朝她当头砍下! “死ね!!!” 裴泠侧身避过他的刀势,绣春刀一霎抡圆,狠狠下劈! “铛——!!” 刀身震颤,武士刀拦腰斩断!半截刀飞旋出去,插进泥土里,止不住地颤动。 就这当口,绣春刀猝然从江口良平的小腹刺进去!刀身贯穿后背,从肩胛骨下方探出一截带血刀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泠没有给他机会,一脚踹在他胸口,借力把刀抽出来。 江口良平踉跄后退两步,双腿一软,用那半截断刀撑地,跪了下来。 裴泠一声令下:“绑了他!” 士兵立刻扑上去,将江口良平五花大绑。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已在濒死边缘。头重重磕在石头上,额角的血流进眼眶,眼前一片模糊。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打了一个绳结。 裴泠用绳套,套住他的脖子,绳结收紧,勒进皮肉,另一头则系于马鞍。 随即,她翻身上马,狠夹马腹。 “驾——!” 战马疾驰。 江口良平被拖倒在地,一路翻滚,撞过岩石,撞过荆棘,撞过尸体。他的脸被磨得血肉模糊,骨头撞得咔咔作响,惨叫变哀嚎,哀嚎又变呻吟,最后只剩一丝微弱气息。 他就这样被一路拖下山道,来到隘口,拖到汪其勤面前。 裴泠勒马而下。 江口良平像一摊烂肉,脸已看不出面容,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满每一寸皮肤。 可他还在喘气。 他为什么还在喘气?他好想立地死去! 裴泠走过来,弯腰打掉他的头盔,一把抓住他脑后发髻,把脑袋提起来,而后抬脚踹向膝弯,迫使他跪下,跪在汪其勤面前。 江口良平的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他看见面前的人,那具跪着的尸体。 背后,一道阴影覆了上来。 是抽刀的声音。刀刃刮过鞘身,发出尖利摩擦音,割裂人的神经。 刀的影子越发地长,越发地高。 江口良平在颤抖。 裴泠一声暴喝!刀锋下劈,横着削过去—— 头颅一歪,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尸身软软地瘫下去,砸在地上,腾起一小片灰尘。 头颅也砸落在地,骨碌碌滚到汪其勤脚边,一下停住,轻轻晃了晃,便再也不动了。 * 走上山头。 壕沟里、壕沟边全是烧焦的尸体,很多都面目难辨,但裴泠还是认出好几张熟悉面孔,是她招来的新兵。 后备军大多很年轻,都不及弱冠。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她看到了宋长庚。 裴泠闭目,良久才睁开眼。她蹲下来,跪坐在他身侧。 宋长庚的手攥得很紧,她艰难地将那把绣春刀取下,然后又抽出自己腰间那把。 两把绣春刀,横在膝前。 忽然,裴泠把自己的绣春刀抛至半空。 刀身翻转,日光从刀刃划过,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就在落下的瞬间,她扬起宋长庚那把,横刀一斩! “铛——!” 一声脆响,两截断刃飞出去,落在焦土里。 裴泠握紧手中刀。 “此仇不报,”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咬进骨头,“我裴泠,誓不为人。” 山风又起,吹得焦土飞扬。 裴泠双目赤红,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