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对此,陆藏锋深感意外, 只问了萧晏一句:若真凶果真在清虚宫内, 你该如何? 萧晏道:该如何, 便如何。 陆藏锋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除了“小心”二字, 再无后话。 师尊惜字如金, 而兄长萧厌礼…… 几乎与他“无话可说”。 从他告之清虚宫的行程后, 萧厌礼一改对先前魂枷、邪修等事物的追问, 只淡淡“嗯”了一声。 虽说此去清虚宫波谲云诡, 吉凶不测, 兄长断断去不得。 可兄长的态度, 未免冷漠得过分…… 萧晏试探道:“哥, 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来, 你在云台要多保重。” 他有意模糊归期,意图让萧厌礼挂心。 哪知埋头打包行李的萧厌礼头也不抬,反而回了句别的:“我去秦岭。” 萧晏倒是愣了,“哥你去秦岭?仙药谷?” “不错。”萧厌礼一样样叠着衣物, “我和齐小姐颇为投缘, 她邀我前去小住。” 他说得流畅,显然早已打定主意。 萧晏明知他为人倔强,却还是试图劝说,“哥, 你不回剑林,反而孤身再去仙药谷,我不大放心。” 萧厌礼动作停顿,抬头看他,“你意思是,我合该做你的影子,只配躲在你的地界,不能有自己的人情交际?” 萧晏见他误会,忙矢口否认,“哥我从不这么想,只是接下来你不在我身边,我怕……” “没什么好怕。”萧厌礼说得笃定,“齐小姐自会护我妥当,你若挂怀,等从清虚宫回来,先去接我。” 萧晏见劝不动,只得作罢,因还要和众人一道,跟随唐喻心面见玄空真人,无暇久留,只叮嘱了萧厌礼天热防暑,便无奈出门。 他怅然若失。 兄长身上剧毒荡然无存,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兄长却也有足够的时间粉饰太平,心里对他越在乎,面上就对他越疏离。 但转念一想,萧晏又觉得合该如此,反而是自己失了本心。 兄长冷着自己,这难道不是一开始的愿景? 为何现实果真如此,又如此受不了? 忽然身后有声音响起,“且慢。” 竟是近在咫尺。待萧晏脑子还来不及转,身体已先转回去。 萧厌礼的脸就这么直通通地撞在他视野中,连睫毛在上下眼睑投出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下一刻,肩头不轻不重地痒了两下,那块衣衫底下的皮肉弹射一般,自己绷起来。 萧晏下意识去看,只见萧厌礼伸了手过来,正在他肩头收着力道拍打。 他不觉后退,谁料脚跟不上腿,打了个趔趄,险些跌倒。 堂堂仙云榜第一,在这一刻,笨拙得像个未经修炼的凡人。 萧厌礼皱起眉来,手还悬在半空,“慌什么。” 萧晏眼神不敢和萧厌礼交接,努力扯谎找借口,“我心里想着去清虚宫的事,走神了才……” 萧厌礼若有所思地垂下手,竟难得同他解释,“哦,你肩头落了灰。” “……哥有心了。”萧晏这才明白,原来兄长是在拿手为自己掸灰。 萧厌礼背过身去,依旧面无表情地回了房。 萧晏心里喜悦,想跟上前去,但对着那抹决然而去的身影略一沉吟,也转身快步离去。 自己肩上干干净净,不像是落灰的样子,一定是兄长克制不住,才寻了借口来碰自己,因此不能久留。 万一多说两句,再牵扯出兄长那为世俗不容的情思,可就不好了。 可是那阵痒感依稀还在…… 萧晏不觉拿手覆盖肩头,这是兄长碰触所致。 昨晚他熬夜看了那本册子,里面曾描述某些亲密行为如同“轻拢慢捻抹复挑”,他绞尽脑汁,试图臆想出这世上最漂亮的手,做这些事。 可来来去去的,始终绕不开兄长的这双。 白皙清瘦,只裹了一层轻薄的皮肉,却因骨节匀称,只显修长,不显嶙峋。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回过神,竟是吓了一跳。 自己的手竟在肩头隐隐用力,像是捉起了另一只手,要把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余温彻底留住似的,全不见先前自以为是的抵触和抗拒,分明是乐在其中。 ……怎么会这样。 萧晏走后不久,萧厌礼也正待出门,恰好兰喜也迈出门槛,手里拎个小褡裢,头上连个簪子都不见,只用一根细竹枝绾着。 一问之下,竟是先前那个和徐定澜颇为投缘的秀才周成赋要走,她这是前往送行。 二人恰好顺路,便在翠竹夹道的主路上同行了一截。 趁着有一段僻静清幽,四下无人,兰喜抓紧向萧厌礼表忠心,“主上放心,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随时效忠。” 萧厌礼目不斜视,“我给你施加绝命咒,不是要你效忠。” 兰喜一愣,又听萧厌礼补充:“今后,你只需做一件事。” “主上请讲,我一定尽力去做。” “守口如瓶。” 兰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这样……而已?” “嗯。” 兰喜脚步一顿,就要跪下,“主上于我如同再生父母,不但救我一命,还将困住我的魔窟捣碎,虽然主上如此说了,但今后如有需要,尽可吩咐!” 萧厌礼一把将她拉起,淡淡道:“不必,过好你的余生。” 兰喜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点头。 二人继续走,兰喜暗暗抹两下眼角,不时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这些天来,她虽不知萧厌礼的确切身份,从其人作风和修为来看,应该是邪修无疑。她想着自己身中剧毒,横竖都要死,不如搏一搏,便答应了萧厌礼的交换,萧厌礼救她的命,她帮着萧厌礼做伪证。 谁成想,稳赚不赔。 不但让齐家和小昆仑灰飞烟灭,从今往后,她也有机会活成自己憧憬的模样。 她被所谓仙门的上位者欺骗摧残多年,早就看不清善恶是非了。 倘若萧厌礼真是邪修,那她巴不得天底下全是这种邪修。 萧厌礼不知兰喜的心思,但他自有道理。 对方不过是个普通的仙门弟子,除去被逼给齐家打掩护、使萧晏中情毒之外,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无可挽回的事。 恶亦有道。一个会拿剩菜接济小乞丐的人,他若是去压榨,跟齐家父子又有什么区别? 二人并肩而行,远远瞧见南洞庭客舍外,徐定澜拦在周成赋面前。 那挽留之词隐约传来。 “周兄,天下之大,若有能赏识你才华的地方,你又怎会埋没至今?随我同去岳阳,我南洞庭必定予你台阶,助你人尽其才。” 周成赋只挎了个干瘪的小包裹在肩上,言语却颇有分量,“多谢徐少主连日来的善意收留。如今兰喜妹妹有了妥善去处,我也便无所挂牵,是时候离开了……近日吃穿用度所用花销,周某日后,必当加倍奉还。” “周兄何必如此决绝,我和父亲已然商定,你可知去了南洞庭,将司何职?” “不了,人各有志。” 徐定澜愣住,“你我之志,不都是济世救民,何来差别?” 周成赋却是摇头,“徐少主的济世救民,和我设想的济世救民,天差地别,论道时那篇《济世》可见一斑。” 触及自己引以为傲的才学,徐定澜眉心微皱,“《济世》有何不妥?” “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周成赋说罢,长揖辞别,绕过徐定澜,踏上主路。 而徐定澜站在原地,面现愠色,张口待要反驳,终是一甩袍袖,快步往另一个方向的清虚宫而去。 周成赋面色平静,步子极稳,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青雀捧着手中的小褡裢,快步迎上去,“周哥哥,这是我多年来的首饰和梯己,虽然不多,但也够撑你些日子。” 萧厌礼即刻离开,直奔仙药谷客舍,不打扰他二人这场别离。 周成赋所说的“明察秋毫,不见舆薪”一句,乃是当今仙门内外的大势所趋。 包括徐定澜在内,那些个出身不凡、不事耕作的文人墨客,文章写得细致漂亮,口口声声说要救助苍生百姓,字里行间却全是卖弄文采,不见什么苍生百姓。 也是。天下如同一方分层的鱼塘,清浊分明,上层的游鱼嗅不到下层的泥腥。 地里夏时长哪些杂草,冬天生什么野菜,杏子几时黄,稻麦多久熟……这些就连萧厌礼自己,也是在泥浆里摸爬滚打一遍,方才记着。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少爷,又怎会真正为了素昧平生的泥腿子拔剑? 大多仙门和百姓的关联,唯有连年高位的太平贡罢了。 周成赋是村子里苦出来的穷秀才。 他能无视南洞庭为他敞开的大门,放弃唾手可得的前途和富贵,去寻求自己认同的路,可见他有见识,有志向,更有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