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忽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二人面面相觑,萧厌礼在门缝看了一眼,说声“不认识”,便撒手走开。 但那人在外头一直敲个不停,仿佛没人开门,他便会无休止地敲下去。 萧晏示意齐雁容别露面,开门一看,竟又是那身着不菲青衣的少年,“……云冬宜?” 少年瞧见是他,眉心舒展,随即不声不响地直往院里闯。 萧晏便伸手阻拦:“二公子来此何故?” 云冬宜一语不发,手里捧着大把草叶和野花,一边横冲直撞,一边拿眼睛四下乱探。 可无奈他向左,萧晏也向左,他往右,萧晏也往右,举止虽是客气,但含义显而易见——禁止入内。 云冬宜急了,大声道:“容……容姐!” 这一声刚落地,不远处便响起个妇人的声音:“是冬宜的声音,快去!” 随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跑来两个门人。 他们对萧晏和萧厌礼拜了拜,便上前拉起云冬宜,“二少爷,得罪了。” 说着一边一个,生拉硬拽地把人拖了出去,全然不顾云冬宜嘴里如何叫嚷。 萧晏出门看时,夕照洒满的小径上,一群身着淡青烟罗的婢女,簇拥着一华冠丽服、鬓发端庄的夫人。 那夫人微带怒容,低声呵责云冬宜:“你近来是怎么了,屡次乱跑胡闹,让你爹知道,又该动气了。” 云冬宜原还挣扎着不服管束,听见说起他爹,面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许多惊恐,头也垂了下去,很快被下人连哄带劝地带走。 院前一时安静。 萧晏便抱拳道:“晚辈萧晏,见过云夫人。” 那云夫人淡淡道:“原来是萧仙师,见笑了。” “哪里,夫人言重。” 云夫人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不与萧晏交接,端的是一丝不苟,雍容肃穆,和云翰的派头相辅相成。 待此间闲杂人等尽数散去,齐雁容才谨慎地探出头来,朝着院门张望,也不知在想什么,神色瞬息万变。 萧晏理解她的纠结。 昨日得知那个专注侍弄药材的少年,竟是云冬宜,齐雁容还十分震惊,连说:“竟然是他……和我想的不一样。” 的确,谁也想象不出传闻中云家的傻子,竟然看上去……还好。 云冬宜行事自有条理,只是仿佛活在与世隔绝的无形壁垒中,几乎不和人交际。但凡不是他关心的事,一丝都听不到耳朵里。 奇的是,他只酷爱摆弄药草,且天资惊人。能默出许多方子,再加以修改删减制成新方。 但那又如何。 若他心智正常,说不定能与神农山的百里仲一较高下。 可惜了,连仙药谷门人待他都有几分不客气,云家态度更可见一斑。 齐雁容嫁过来,也无非是从一个囚牢转入另一个囚牢,跟云冬宜一同受冷落。 好在齐雁容并没有沉湎多久,便打起精神下厨去了。 有萧晏帮手,她很快做了四菜一汤出来,全是东海特色,咸鲜精致。 仙药谷的大厨房也送来了几样餐食,虽说清淡,量却不少。萧晏便借着请人吃饭为名,出去迅速逛了一圈。 不巧,孟旷和徐定澜在前山溪边垂钓,唐喻心又被谷主请去小宴,都是通宵达旦的行程。 萧晏只求云秋驰那边,反应不要太快。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他刚撂下筷子,就借着遗留的那丝微弱灵力察觉到,云秋驰甩掉随从,从后山寻小道悄悄出了谷。 也就是说,他不仅没有帮手,还要…… 他看向萧厌礼,后者正一粒一粒往口中送米饭,吃得百无聊赖。 齐雁容极有眼色,以盛饭为名,躲进了厨房。 萧晏欲言又止了片刻,终是一叹,“我待要出谷尾随云秋驰,可你暂时无人看护……随我同去如何?” 萧厌礼放下碗筷,“可以。” “……委屈你了。” 萧晏隐约察觉,云秋驰去了重峦叠嶂的后山,那里山路曲折难走,山风又凉,萧厌礼此行必定辛苦。 萧厌礼摇头,起身,“跟着你,我才安心。” 萧晏深以为然。 云秋驰如今修为不如他,即便动起手来,他也有足够的把握保护萧厌礼。 总好过把萧厌礼留在这,独自面对未知的凶险。 但萧晏错得彻底。 萧厌礼如影随形地跟在他左右,为的是暗中护着他,避免他受伤,更避免他残了缺了。 这幅身体总要亲眼看着,才安心。 山谷幽暗,暮色凝结。 二人紧赶慢赶,先御剑到山下接上吴猛,跟着越过仙药谷,绕开诛邪大阵之后,在后方谷外远远落了地。 吴猛脚一沾地,哇的一声便弯腰吐起来,边吐边心疼刚刚的羊汤白喝了。 萧晏上前轻拍吴猛的后背,安抚道:“你不是一直怀疑他是假的?如今便是个机会,稍后见了人,只管对峙,问个水落石出。” 吴猛胸口剧烈起伏,重重点头:“好,一定问死他!” 萧厌礼在一旁暗中扯动绝命咒,告与李乌头知道。 虽说有萧晏在此,李乌头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凡事有个万一。如今他二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随时给彼此知道动向,并不多余。 萧晏四下打量。 此间峡谷满布,山石重叠,间杂无数洞穴,地势格外诡谲。 虽说是在谷外,但隔着一座盘踞一里有余的诛邪大阵,云秋驰的身手无法持续御剑,许多地段需要徒步绕过。 回头遥望,金光遮罩下,先前留在云秋驰身上那点追踪的灵力,若有似无。 萧晏面色愈发凝重。 萧厌礼知道他看的什么,却明知故问:“怎么了? “那是诛邪大阵。”萧晏缓缓道,“云秋驰的修为不行,御不了剑,只能徒步,而在诛邪大阵里行走时,念动独门咒诀,才可保无伤……那咒诀,只有清虚宫的人知道。” 答案几乎落定,几人一时静谧,就连吴猛也沉默下来。 他们继续朝着一处黢黑山洞而去,期间吴猛数次张口,最终又咬牙把话咽回去,浑身都是显而易见的紧张。 萧晏越走越快,他也顾不上等萧厌礼和吴猛,只循着那一星半点的灵力向前追。 终于在半炷香后,他在黑暗中窥见了手持明珠照亮、蹒跚前行的云秋驰。 他刚想动手,又怕擒贼无赃,对方不认账,又耐着性子紧紧跟着。 直到流水声渐渐分散,越过几个山泉的源头,来到一处温暖干燥的石洞前。 云秋驰脚步陡然加快。 他从垒起的石头上跳下,匆匆跑到洞里平整的地面上。 那处停放着一口石头打制的棺材,在幽深的洞穴中显得森然可怖。 云秋驰却毫不迟疑,直接上前打开看。 当中安然平躺着一头戴竹冠的年轻男子,明珠光芒晕开,映出柳黄衣袍上绣的八卦图样,俨然是一副道士装扮。 云秋驰一口气舒到一半,蓦地止住,随即眼睛一眯,当中浮出许多阴沉。 既然石棺完好无损,说明这地方根本没被人发现。 那萧厌礼和萧晏的对话,分明是为了…… 正在此时,倏然从身后传来一声轻斥:“巽风,果然是你!” 惊得云秋驰浑身一震。 他回过身,只见萧晏面色凛然,两道含着责备的目光正朝他望过来。 云秋驰面色更白了几分,连最后那点血色都消失无踪。 但他仍旧稳住了神色,“我不知道萧仙师说的是谁。” 这反应在萧晏的意料之中,对方精心伪装,断不会轻易承认。 萧晏道:“云少主先前去过论仙盛会,清虚宫的巽风出类拔萃,你怎会不知道是谁?” 云秋驰嘴硬到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要屈打成招不成?” 萧晏手里攥着吴猛那张底牌,有条不紊地再问:“吴猛说,你最后一次离开岭上,曾答应过他一件事,你若能说出来,我便信了你是云秋驰。” 提到这个名字,云秋驰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目不忍视之物,油然生了许多恶寒出来,“断袖之间的事,腻腻歪歪的,你打听来做什么,难不成你也喜欢男人了?” 萧晏听他胡言,眉心一蹙便要开口。 但身后微微风声,有东西弹射而出,直冲云秋驰而去。 云秋驰立时抬起手中剑柄,又是“呯”的一声,那东西被格挡弹开。 却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先是砸在石棺边缘,掉落时,又堪堪砸入棺中。 沉甸甸地摔在“尸体”胸前。 这一下,像是比砸在云秋驰自己身上,更让他感到心疼。 他连忙趴在棺边,伸手掀开“尸体”的前襟,露出底下紧实精炼的胸前皮肉。 已被砸出肉眼可见的一块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