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下死
苏汶婧落地香港的时候,风扬起梅粉色碎花长裙的衣角。 她从到达大厅走出来,叔叔在出口处等她,苏荔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她,说“来,给爷爷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苏汶婧没躲,也没笑,就那么走过来,镜头里的她像一幅被风轻轻吹动的画。 车上,苏荔问她饿不饿,她说还好。 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最近工作累不累?” “还行。” 苏荔翻了个白眼:“你问她什么都说还行,问她吃了没说还行,问她累不累说还行,问她死了没也说还行。” 苏汶婧嘴角动了一下,靠着车窗,把脸转向外面。 老爷子七十大寿,家里从三天前就开始热闹了,苏汶婧特意选了生日前一天落地,不想赶在正日子跟各路来祝寿的宾客挤在一起寒暄,也不想让连玉结在众人面前演那出母女情深的戏。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叔叔的车先拐进了苏家老宅所在的街区,那一整片都是苏家的地盘,三栋独立的大宅围着一块共用花园,主宅在最中间,老爷子住。 连玉结那栋在左边,叔叔家在右边。 苏汶婧在叔叔家放下行李,换了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从洛杉矶带回来的人参和几盒保健品,独自往主宅走。 主宅的门开着,门口有几个佣人说话,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了一声“小姐回来了”。 苏汶婧点点头,朝里面走,客厅没人,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客厅中央等了一会儿,楼上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老爷子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的春节,两年不见,头发又白了一层,腰也弯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黑沉沉的,就那么看一眼,就能料想到年轻时是怎么样的一个狠角色。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苏汶婧两秒,然后把拐杖往前一送,下了第一级台阶。 “上来。” 苏汶婧跟着他上了楼,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红木的,里面塞满了各种典籍和文件。 老爷子在最里面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苏汶婧站在书桌前面,像小时候被叫到办公室罚站那样,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坐。”老爷子说。 她坐了。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老爷子把她从头到尾训了一遍,从她十一岁执意要去洛杉矶开始说起,说她翅膀硬了,说她不顾家里人的感受,说她一走七年回来几回,说她过年都不在家让她这个做爷爷的面子上挂不住。 苏汶婧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爷子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拐杖从椅背上滑下来,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汶婧弯腰去捡,把拐杖靠回去的时候看到老爷子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那句话,声音很哑:“你一个人在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汶婧把拐杖靠好,坐回去,看着老爷子的眼睛。 “没有,爷爷。我很好。” “学的什么专业?” “表演和模特。”苏汶婧她老实说。 “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现在已经在做模特了,也刚试了一部戏。” 老爷子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从小主意就正,我说什么你也不听,但你要是受了委屈,别自己扛着。” “在洛杉矶有没有交到朋友?” “有,我经纪人,冯雪,她对我很好。苏荔在洛杉矶,经常见面,还有几个同学。” 老爷子每听到一个名字就点一下头。 后来他把苏荔叫进来了,苏荔进门之前先在门口探了个头,嘴一瘪。 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也坐下。” 苏荔乖乖坐下来,跟苏汶婧并排。 “你做姐姐的不带好头,在洛杉矶也不回来,搞的那些设计我看不懂你也不解释。” 苏荔笑着听,听到最后忍不住了:“爷爷你训完了没有,我渴了。”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把桌上的茶杯推过去。 苏荔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递给苏汶婧,苏汶婧也喝了一口。 两个成年的女孩就这样被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训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爷爷身体还硬朗,嗓门还这么大,凶完人还知道给茶喝,挺好的。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 苏汶婧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路过客厅上方的挑空区域时,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苏汶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背对着书房的方向,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肩膀。 但他像故意要让她看见一样,歪着头,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手掌弯曲撑着下颌,整张脸偏过来,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 正肩T恤,灰色,胸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眼没晃神,看着苏汶婧,目光灼热,很难忽略。 苏汶婧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狗皮膏药。” 她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大。 苏汶侑没有动,歪在沙发上的姿势没变,倒是嘴先动了。 “姐姐,你现在出不去。” 苏汶婧没理他,从楼梯上下来,穿过客厅往大门走,刚走了两步,透过门厅的玻璃看到一个人影从花园的方向往这边来。 站在那使劲往这边瞅的是虹姨,她不喜欢这个人,也清楚的知道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苏汶婧的脚步没停,方向变了,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把门厅和客厅之间那扇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偏过头看了苏汶侑一眼。 “你引来的?” 苏汶侑耸了耸肩。 “她不归我管。” 苏汶婧从门板那儿走过来,走到沙发旁边,没坐,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汶侑仰着脸看她的角度从下往上,那个角度看人容易显得卑微。 “我今晚不回去,”苏汶婧说,“你待会儿把她弄走。” “她待会儿看不见我,自然就走了。” 苏汶婧“哦”了一声,在沙发横梁上坐下来,离他半米远。 上身的披肩滑下来一截,她没往上拉,肩膀露在外面,皮肤在暮色里白得发光。 苏汶侑的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移回她的肩膀,只用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他多看了两处地方,她今天化了淡妆,着装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风格,这一身,苏汶婧很温柔。 “你今天这样很好看。”苏汶侑说。 苏汶婧点点头,收下这个她应得的夸奖。 她侧过身来,看着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脸颊,轻轻拧了一下。 “倒是你越来越丑了。” 苏汶侑皱了皱眉,抬手打掉了她的手。带着点被惹恼的怒。 苏汶婧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又伸手去捏他的脸,这次力道轻了一些,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像在摸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好容易生气,姐姐逗一下都不行?”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还停在他脸上。 苏汶侑没有躲,也没有再打掉她的手,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眼神里有欲望在横冲直撞。 苏汶婧的手指从他脸上收回来半厘米,被他半路截住了,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引火焚身的事少做,”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玩不起,姐姐。” 苏汶婧看着他,笑了。 她确实在烧火,两个人之间全是氧料,她适时给点反应,微微俯身,上半身往他的方向倾斜,一只手伸过来,指尖从他的腹肌开始往下走,划过T恤的布料,划过腰带的边缘,在要到达某个位置的时候被他按住了。 苏汶侑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五根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固定在她自己不该去的位置。 苏汶婧被按住了也还在笑,笑得很坏。 “我改主意了。”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如小虫在啃食那块地方,痒,心底痒。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来不来?” 苏汶侑仰头回贴她的唇:“姐姐要做牡丹?” “你敢不敢?” 苏汶侑的答案她没等,而是收起半分的娇嗔样,直起身,把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抽出来,站起身,裙摆在空气中旋了半个圈,她往门厅的方向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苏汶侑被挑逗过后,眼里欲望没散,任它蔓延下去,看着她走向大门的背影,好景很长,不过他很意外,一个月不见,她倒越来越会勾他了,呼个吸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他弄死。 所以,他当然敢,他求之不得。 苏汶婧走到门口的时侯,楼上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老爷子从书房出来了,拐杖点在楼梯台阶上,下楼的节奏比她预想的要快。 苏汶婧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越过客厅,越过沙发,越过茶几,落在苏汶侑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毫无轨迹的撞出了火星。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眨眼。 他看着她的眼睛,眨了半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无声地回了两个字,口型很慢: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