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抚养费。” “去你妈的!” 她咣一声摔上门,在门背后捂着眼睛站了半天,应该有好半天了吧,反正她觉得挺久了,再打开,老东西还在。 “我打车过来的,”他开始算账,“二百,抚养费再加二百。” “我求你过来了?”黎佳拿下冰块,想狠狠瞪他,可眼睛睁不开。 “没有,”他实事求是,“我是来讨债的。” 黎佳气极反笑,“哼。”她冷笑一声转身进屋,拿了手机出来,微信转给他3000块钱,“好了吧?再见!”咣一声摔上门,人有钱了底气就是足! 她站在门口听,过了一分钟,有在挠门,还是只断了爪子的刺猬,擦啦擦啦的。 “还有事?”她开了门,换一只眼睛敷。 “请你搞清楚,抚养费是抚养费,债是债,这是两码事,”顾俊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开门,我要喝水。” “真不要脸。”黎佳小声骂着开了门,他一脚踏进来,跟中央巡视组一样板着脸到处巡视,走到客厅拉一把窗帘,头探进阳台看一看,再回头,一边审视黎佳的脸一边踱到卧室门口往里看,最后坐进沙发,翘起二郎腿。 “神又去爱世人了?”他把头枕在沙发上,打着石膏板的手臂坠在身前。 黎佳给他端了绿茶,啪一声放在茶几上,背对他坐到桌前,抽几张纸擤鼻涕,擤出来细小的沙子。 “怎么,要我爱你一下吗?” “不必了,”他断然拒绝,“谢谢黎主教。” “那就别废话,影响我写作。” 她打开电脑,白屏幕上写满了一行一行的字,顾俊支着脑袋看,真佩服她,几句话就能交代的故事,洋洋洒洒写了几十万字。 “人家都说,大户人家才养得出真正的痴情种。”他躺回沙发喃喃自语,话说一半看见了天花板的裂缝,起身去阳台拿了折叠梯,墙角的油漆桶他上次来就看见了,里面还剩点底子,还有一把干撅撅的乱毛刷子,但补个墙够用了。 “可要我说,大户人家才养得出大爱之人。” 说话间他已经把油漆桶和梯子搬进来,单手扶着踩上去了,拿刷子蘸一点半干涸的油漆,刷上第一层。 “不像我们小门小户的,一辈子离不开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 “那也很好呀,”黎佳心不在焉,“有小爱就爱家人,有大爱就爱世人。” “所以我实话实说,你和那开养殖场的土豪,周同学,”他仰头,左右打量一番,再刷第二层,“很般配。” 但黎佳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她想到了一句词:“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可以用在文章里,形容壮阔又苍凉的西北。 “嗯,是的吧。” 她轻轻地应了一句,等写完了这一句才恍惚觉得顾俊好像说了什么。 “你刚说什么?”她转头问,一回头就看见顾俊正吊着手刷墙,跟上吊似的,她一下子就跳起来,椅子刺啦一声拖出去老远, “顾俊你干什么呀?快下来!一会儿摔了可咋办?” “没什么,”他面不改色接着刷,丝毫不理会她在底下跳脚,“我就说啊,你家的墙不结实,一点风吹草动就裂开了,跟有些人一样经不住考验,随便一点好处就跟狗看见肉包子了似的。” “你在说啥呀,”黎佳扶住他脚下的梯子,想起范伟演的那个角色,笑嘻嘻地说:“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一个养殖场还不够?”顾俊笑。 黎佳仰着脖子看他,眨巴眨巴眼睛,算是回过味儿来了,当即皱着眉怒吼:“你有病啊?我跟你说没说过我再没见他?” “老东西摔到脑子了吧!”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阴着脸低声咒骂:“摔……”话说一半刹了车。 顾俊刷好了墙,单手一点一点爬下来,“摔什么?摔死我是吧?你要不想看见我了就咒我吧,没事,说实话我觉得活着也没什么……” “你干什么呀今天?” 黎佳猛地回头,耳尖和脸涨得通红,几根头发被她甩在空中飘荡,避着不敢看他的脸,骂完了又转过头去盯着电脑屏幕,小声嘀咕道:“你现在越来越奇怪了。” 顾俊把东西再搬回去,站在阳台里看她的侧脸, 她的眉毛软,颜色也淡,拧得再紧也没有威慑力。 “是,我也觉得,”他眼尾笑出了皱纹,“我都不像我了。” “哼,”黎佳捏自己的发尾玩儿,“你变异了,你现在不叫顾俊,叫顾丑。” 他笑笑,坐回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可不是,爱会让人变得丑陋。” 客厅里瞬间一片寂静,只有空调主机沉闷乏味的嗡嗡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写东西了。” 黎佳背对他,两手僵硬地放在键盘上,“你自己玩吧,或者睡觉也行,你在我这午睡一下还是可以的。” “嗯。” 黎佳没再听见他的声音,但她感受得到他在她身后的呼吸,他看着她,比往常沉重。 她突然有点想逃,她再次变得羞怯,像蜗牛一样缩进写作的壳里。 …… 日落时分,阳光像被稀释了一样惨淡,之后彻底消失了,屋里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沙发上拱起一个蜷缩的人形,在昏暗的光线里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伴随着沉重的酣睡声。 “顾俊,顾俊你醒醒。”她叫他,摇他,但还是给他身上盖了被子,因为她知道他醒了就要走了。 “你手还伤着,”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更像是自言自语,“会着凉的。” 他还是没醒,保持着沉重的睡眠,黎佳就无声地坐在黑暗里,坐在他蜷起的身体的凹陷里,听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直到感觉耳垂被温热的拇指捏住,被粗砺的茧子轻摩。 “老沈的前妻再婚了,”他嗓音沙哑,“他很伤心,跟我说后半辈子就准备一个人过,我也仔细想了一下,我带着孩子,和谁在一起都是耽误人家,还是一个人比较好,以后就不考虑这方面的事了。” “我……”黎佳笑着捋捋头发,“我也是,跟谁在一起,人家总归要孩子的,我就妍妍一个孩子,不会再生了,也不好耽误人家。” “嗯。” “嗯。” 他一下下摩挲她的耳垂,直到发软发烫,“我爱你,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我绝不会原谅你,这我还是能做到的。” 他放下手,两个人又陷入了漆黑的沉默。 “嗯。”黎佳躺下,翻个身搂住他的脖子,在黑暗里细嗅他的气味,“你身上毛绒绒的,热烘烘的,还很干燥,跟狗一样。”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哈哈!”黎佳搂得他脖子更紧。 “你爱陈世航吗?”黑暗里他突然问。 “不爱。” “你撒谎。” “我没有!”她急得大喊,“我再没撒过谎!” “那你为什么和他……”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我想让你爱我,我说的不是给我钱,是看见我,肯定我。”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因为我太想要了。”她老实回答,但转念一想不对,质问他:“那你不爱我吗?你爱我的话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良久后噗一下笑了, “我也不敢,我也太想要了。” “咦~顾科长你好幼稚啊。” “嗯,确实。” “哈哈!人家都说摩羯座喜欢说确实。” “确实。”他傻呵呵地笑,沉默一会儿又说:“那你爱过周行知吗?” 黎佳在黑暗中张开嘴。 “你犹豫了。”他下了定论。 “我最近想了很多,我结过婚,爱过前妻,也有过混乱的过去,但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一张白纸,没有混乱过,也没爱过,那陈世航就是你的混乱,周行知就是你的爱过,这样算不算公平?” “公平,所以你原谅我了。” “你有没有思考能力?”顾俊冷声道,“你背叛婚姻,我可没有,这是你负我的地方,是无从抵消之处。” “……行吧,”黎佳叹一口气,“就是不原谅呗,没关系的,我说了,你只要能让我看到你,抱你,亲你,就够了。” “你从梯子上摔下来,是因为你父亲年迈,妍妍太小,你也是个老登儿,如果我在你身边,我可以保护你,扶着你。” “哼,一走三个月,你能有多长时间保护我,扶着我?我还是自求多福吧。”他拂开她的头发,亲吻她的嘴。 “你打电话给我嘛,学校电话也留给你了,发微信也行啊,从天涯到海角就是一抬腿的距离。”黎佳回吻他,指尖刮过他打了石膏的胳膊,“疼不?” “疼,”他回答干脆,“怎么办?” “我去买大骨头,菜场还开着,给你熬大骨汤,”黎佳想起身,被他一条腿夹住,动弹不得,“那是明天的事,今天你首要任务是陪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