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捡到雌虫后 第9节
裴时济也沉默了一会儿,他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却敏锐地闻出一种悲哀,尽管这人脸上没有难过的神色。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不出来...我喜欢你的名字。”雌虫坦率道,智脑为他解释过什么“时济”和“济川”的意思—— 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 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但能感觉到,这是很好的意思。 “好啊,我教你。”裴时济柔声道。 ........ 行到距蔚城门十里处,众将领翻身上马,乌风终于没有再掉链子,尽管仍能感受到畏惧和瑟缩,但在裴时济和那头凶兽的注视下,马腿终于听使唤了。 他们来的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李清在城门口已经等急,可受降仪式具备,他不敢擅离,脚边依次跪着严、宋、周、韩几个大族的家主,肉袒面缚,在寒风中止不住颤抖——蔚城主将死了,李清拿他们凑数,按财产规模和出资数量排序,首当其冲的就是严学礼。 他哪还有前几日在鸳鸯楼的风姿气度,刚被抓时还耿着脖子骂裴时济狼子野心,他绝不会与此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云云,还要他执晚辈礼过来亲见他,否则就血溅当场,也不叫他遂意顺心! 李清当即就给他搬了块大石头让他赶紧溅,溅完他好搬去给下一个宁死不屈的。 严学礼瞪着那块和他等高的花岗岩足有一刻钟,终究还是没能撞上去,他也有自己一套说辞:洪庆帝驾崩许久,眼下京畿为阉宦把持,三年里皇帝都换了四个,当今是宗室子弟,年不过七岁,又不是先帝直系血脉,他受恩于先帝,自当报恩于先帝,苦守孤城十年,已是尽忠矣。 即便先帝在九泉之下,也责怪不了多少。 他说不上心安理得,毕竟话放的太早,众目睽睽下又得吃回去,实在叫人脸上无光,好在与他命运相连的宋、周两家族长劝服了他,这副有用之躯还得留待后日经世致用也,何至于轻言生死。 他面上过去了,此时跪的也端正了,就是蔫头耷脑,冷得不行,恨意也在寒风中潜滋暗长,论身份,他裴时济得唤他一声叔父,却目中无人至此,叫一个低级武官过来折辱他.... 据说那厮不过一乡野破落户,沦落到沥阳拉纤,早已文墨不通大字不识,搁几年前,是靠近他严府大门都会被驱离的对象,而今放眼天下,除了裴时济,谁敢用此等粗鄙村夫,不愧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若叫这种人得了天下,岂不斯文扫地,呜呼哀哉!? 严学礼冷的心都寒透了,等待的仪仗队伍仍旧没到,狼心狗肺的贼子,是想叫他们冻死在这里吗? “来了来了!是大王的队伍!” 李清听到亲兵的声音,扑到城墙上,远远的地方,玄底朱漆的“裴”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身穿玄甲的玄铁军如一片黑云,沉甸甸压过来,偏为首一抹亮色,仿佛霞光刺透乌云,绚烂夺目。 “开城门!”李清精神抖擞,大声喊道,然后匆匆下楼,只在路过严学礼几个的时候略顿了顿: “看着他们点,可别在大王仪式前冻死了。” 严学礼冻得齿关咯咯作响,李清的亲兵见状有些为难: “可要生一盆炭火?” 李清虎目圆瞪,骂道:“炭火不要钱啊!拿雪给他们搓搓就行,别死在今天就好。” 亲兵唯唯称是。 受降台前,李清率领众将士原地待命,广场中间密密麻麻跪着严、宋、周几家大族的家眷,为首几个老头赤着上身,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发白的发髻散乱,好在今日没有雨雪,万丈金阳洒下来,一切都亮亮堂堂,哪怕是呜呜咽咽的哭声也不显得凄楚。 李清激动的心情在看见乌风的时候达到顶点,那是主公的坐骑,于是策马迎上去,近了却发现不对,马背上是另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神武过人的英俊脸庞,眸光内敛,面无表情,只在侧头看向身旁时,露出一点波澜。 裴时济骑着另一匹千里宝驹,见李清过来,微微抬起下颌,李清从震惊中醒神,翻身下马,甲叶相击,清越如铃: “末将李清,恭迎大王!” 声音落地,广场上数千将士齐刷刷跪地,朗声贺道: “恭迎大王!” 裴时济露出一个矜贵的笑容,抬了抬手: “李将军请起,众将士请起。” “谢大王!”玄甲如浪,哗啦啦响成一片,很快又肃穆无声,李清让出主干道: “请大王登受降台!” “原,我们走。” 裴时济却偏头邀请那位骑了他坐骑的陌生将军,李清浑身一震,心里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答案,实在没忍住,悄悄抬头瞟了一眼—— 这就是,天人吗? 雌虫不懂这里的规矩,裴时济让走就走,让停就停,现在也是,见他下马,也跟着下马,还眼疾手快地拽住下意识想跑的乌风,没让仪式出岔子。 他跟着裴时济往前面的高台走去,路过一群不穿衣服的老头,还有他们身后哭哭啼啼的矮子—— 他观察到其中不少穿着长裙,瘦弱得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的...人,有些震惊,他原以为裴时济营帐中见到的人已经是最脆的了,可跟这群好像要被风吹折的小矮人比起来,那些居然已经是强者了吗?! 以至于他路过他们的时候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吸重了都会把他们的细腰吹断。 除此之外,受降仪式他看的津津有味,一时都忘了要尽量摆脱智脑帮助的宏愿,时不时问: “他们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投降。】 “投降为什么要脱衣服?” 【因为丢人。】 “他们在念什么?” 【一些很浪费算力的投降申请。】意思是它不想翻译。 雌虫有些不满,决定晚一点问裴时济,这人现在是他的语言老师了,刚刚路上还教了他几个字,他其实一遍就记住怎么读写了,可还是假装没懂,哄他又在自己掌心描了好几次。 他对他的耐心似乎没有尽头,这让他心情愉悦。 仪式不算复杂,严学礼念完降表,裴时济宣布对他们的处置,驳回一些非分的请求,基本就算完毕,其余驻防、守将安排、百姓安抚之类的工作可以先按惯例进行,等他下来继续。 他打算先带他的祥瑞巡视蔚城,蔚城拿下后,京畿尽在眼前,此地经过严、宋几家几代经营,临山临河,经济发达物产丰富,有相当的底蕴,虽然目下戒严,城中禁止宴饮娱乐,但值得一去的地方仍旧不少——说是烟火繁华,北望京蔚,南顾苏扬。 他们赢得漂亮,对城体结构和百姓生活的影响都降到了最小,其中最大的功劳当属他的祥瑞。 可才下受降台,变故陡生,俘虏的眷属堆中忽的滚出一个人,素衣染血,灰头土脸,看着狼狈不堪,他跳将出来,速度快的离奇,一下子就冲到裴时济跟前,周围亲兵吓了一跳,长刀霎时出鞘,但赶不上他嘴皮子的速度: “裴时济!尔等腌臜货色也配姓裴,你娘亲本是烟花柳巷倚门卖笑、陪酒侍宴的低贱舞姬,鸨母都唾弃三分的贱籍,那年攀了高枝,生下你这脏货,倒装起正经主子的模样?! 裴氏一门出了你这阴毒之徒,裴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恐将你扒皮拆骨,用你的血换的裴氏一门清白!你父可知你亲兄如何丧命?可知你如何丧尽天良,屠戮他裴家嫡系骨肉?贱婢生的竖子,天理不容的畜生,待叫老天长眼,让尔等尝尝凌迟碎剐之苦!” 众将刀兵出鞘,却无一人敢妄动,他们都叫这胆大包天的贼子震住了,他身后的眷属更是人人面色如土,抖若筛糠。 李清勃然色变,冷汗如注,抢过一把刀就要冲上去,却被裴时济叫住: “慢。” 裴时济冷眼看着那人:“谁教你说的。” “呸!还用人教?你裴时济恶贯满盈人尽皆知!” 他这话说了,就是不要命的意思,却也并非全然无惧,被裴时济看着,就已面如金纸,膝骨发软,视线不住往前面一个赤身老者身上瞟,硬生生挺在原地。 裴时济笑了:“真有意思...” 他视线扫向那几个跪的直哆嗦的老头,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你姓严、姓宋、姓周...还是都姓?” “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那人声音有了颤抖。 “他是个痴儿啊!!”眷属群里响起一个凄厉的声音,“他幼年高烧烧坏了脑子,万请大王不要和一个傻子计较!” 若不是痴傻,怎敢在众目睽睽下说出这样一番话,可若真是痴傻,又如何能够在众目睽睽中说出这样一番话。 人群乌泱泱跪了一地,包括为首的几个老头,也瑟瑟伏在冰冷的地面,但更冷的是他们的眼睛—— 他们倒要看看,仁德仁义的雍都王受降以后第一件事,是不是杀光他们,还是因为傻子的一句话,大开杀戒。 杀降不祥。 众将面色一沉,他们被架住了。 “那家伙刚刚说了什么?”雌虫察觉气氛不对,问智脑。 智脑也兴奋起来:【他骂你的济川出身卑贱,坏事做绝,丧尽天良呢。】 雌虫一皱眉,智脑叽叽喳喳解释道: 【他骂他母亲,你就理解成他雌父,是个舞妓,骂他是家里的耻辱,哦还骂他杀了自己的兄弟...但主要攻击的还是他身份低贱,我也不懂啊,就是听起来骂的挺脏的。】 “他是位尊贵的阁下。” 雌虫拧眉强调——他给了他急需的精神抚慰,还有无尽的包容,对他近乎有求必应,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尊贵的阁下了。 【是啊是啊,但对方不这样看。】智脑随口附和。 雌虫眉眼冷凝,开口问裴时济:“这个人,可以杀吗?” 裴时济因为怒火发热的大脑恢复清明,回头一看,见那人眼中杀意沸腾。 裴时济眯了眯眼,轻笑一声:“可以呀。” 话音刚落,那人消失在原地,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下一瞬,血雨泼天—— 几个老头呆呆地看了几秒,只看见那人手上拎着一个头,身体被脖颈处的皮肉挂着,晃晃悠悠,消失了大半。 他用的是脚,一脚下去,那消失的部分轰然碎成血泥,向四面八方炸开。 严学礼觉得脸上热热的,抬起颤抖的手摸了一下,黏腻中还带了些正在跳动的碎块,登的一下,整个人厥了过去。 受降台下死寂无声,只有雌虫低沉的声音,缓慢而坚定: “你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这种话,我不喜欢听。” 第9章 这哪里是人力能办到的? 别说投降的俘虏,玄铁军自己都傻了,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千奇百状的死法,死亡早已撼动不了他们,但眼前这种真的是头一遭。 到底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把人的身体踢成这样?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正因为杀过人,才知道人体结构有多么坚固。 再好的兵刃与骨骼多撞几次,就会发脆、卷刃、变形,长剑飘逸,效率远不如匕首或者狼牙棒,人体的致命点很多,都是一代一代人慢慢试出来的,对于有家学渊源的人,有些知识根本不会外传。 一些粗糙的杀人手段还为人所不齿,刀劈斧凿,或者重锤击打,人体会变形、肢体会脱落,但要想彻底粉碎,得靠时间慢慢磨,那是笨功夫,没多少人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