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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20节

    “这么厉害?”卢冬晓不肯相信,“他人呢?”

    “在二楼忙着呢,我叫他下来?”

    卢冬晓摆摆手,说自己上楼看看,谢旋风请他自便。二楼雅静,陈设讲究,一排排书架摆满古籍,中间有张大案,韦嘉漠正俯身整理一本破旧书册,他身上穿着浆洗干净的青布衫,虽然肩头打着灰布补丁,但比起之前的邋遢,要清爽精神许多。

    卢冬晓咳嗽一声,韦嘉漠闻声抬头。

    也许是没想到能在书店见到卢冬晓,韦嘉漠一脸看见奇珍异兽的表情:“我当是谁,原来是卢三公子,你怎么到这来了?你不是不读书吗?”

    卢冬晓打量着四周道:“韦嘉漠,你少给我装清高文人,你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可是清楚得很!我倒是奇怪,你这穷酸模样儿,究竟怎么入了小将军的法眼,叫她高看你一层?”

    他在栖梧山庄救过自己,又在韦宅出谋划策,帮着拿到裴伯约的赔偿,因而在韦嘉漠看来,卢冬晓是可交的朋友,与裴伯约大不相同。

    但是,韦嘉漠的脾气好比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要他说两句软话绝无可能,尤其是对着富贵公子。

    “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韦嘉漠摇头晃脑,“好皮囊只能引一时风光,想要长久,还是要气质出众!三公子闲着无事,不如坐下来,韦某荐几本书给你看看,等修出书香气质,自然能得小将军青睐,你看如何?”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我要什么青睐,我都娶到人了!”卢冬晓笑骂,撩了袍子坐下:“说到荐书,我倒想问问,你有没有兵书阵法?越奇越孤越珍贵的,越好!”

    “你要兵法做甚?”韦嘉漠眉头一皱,忽然明白,“是给小将军找的?”

    卢冬晓也不否认,只是笑而不语。韦嘉漠忽然有些泛酸,侧过身道:“兵法却没有。”

    “我不信。”卢冬晓紧盯着他,“韦嘉漠,你真不仗义啊!杜葳蕤为你出头,得罪裴伯约不说,还设法把你弄到这里来当伙计,问你要几本兵书你小里小气的?”

    韦嘉漠书生意气,最怕别人用道德感拿捏他,一说他不仗义,他立时脸上发烫,连忙反击:“你还说我不仗义?你答应我的事,可是办成了?”

    卢冬晓一愣:“我答应你什么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你忘啦!”

    被韦嘉漠吼这一声,卢冬晓忽然想起来了,他是答应了韦嘉漠,要找个机会把裴伯约揍一顿,权作出气。

    “我答应你的当然做到!那你呢,你有兵书吗?”

    韦嘉漠居高临下瞅他一眼。

    “听说过《太白阴经》吗?”

    卢冬晓摇头。

    “那么《长短经》呢?”

    卢冬晓又摇头。

    “《阃外春秋》,这总听说过吧?”

    卢冬晓还是摇头。

    “嗐!你个不读书的!同你说都是白瞎!”韦嘉漠生气,“就这三本,你去问问价钱,保管就是一句---有价无市!”

    卢冬晓立时笑眯眯:“你有啊?”

    “有啊!但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啥时候亮啥时候给你!”

    “别!你先给我!我这里等着用呢!至于东边西边的,我立时叫春祥镖局打听去,十天,给你回话!”

    “你可别蒙我啊!否则我去西大营找小将军告状!”

    卢冬晓心里一拎,他还真是,不想韦嘉漠再到杜葳蕤眼前晃悠。

    “丑话说在前面,书不能送给你,也不能卖给你,只能借给你!”韦嘉漠转而认真起来,“一本三个月,行不行?”

    有价无市的书,卢冬晓也没打算占有。

    “你说了算!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吧,我总要回去找一找!”韦嘉漠道,“可我这书送到哪里去?”

    “就送到卢府,”卢冬晓叮嘱,“若是我在呢,自然送到我手里,若是我不在,你就在门口找一个叫铜仁的,他接了东西,会替我收着的。”

    “这几本可都是孤本!去年兵部张尚书托人找我,想用五千两银子买《长短经》,我可是一句没有给回了!”韦嘉漠不大放心,“交给你的下人不妥当,还是当面交给你。若是你不在,我便再跑第二趟好了!”

    “五千两你都不卖?”卢冬晓听呆了,“这一间书店都不足五千两!韦嘉漠,你别真是个木头呆子吧,放着银子不要,守着那个破院子,究竟有什么好?”

    “你不懂。”韦嘉漠摇头晃脑,“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

    “好了!打住!”卢冬晓忙道,“我知道了,不必念了。”

    他的好奇了结了,韦嘉漠的好奇却起来了:“三公子,我在杜府看见你赢了穿柳赛,就凭这个身手,投考武举人也罢,从军熬资历也罢,哪里不是出路?却为何由着世人废物逆子的歪曲于你呢?”

    “世人没说错啊,我就是废物,也是逆子。”卢冬晓笑道,“会骑马就会当官吗?能射柳就能领军吗?你瞧瞧杜葳蕤,天生神力,神将下凡,朝中祥瑞,可又如何?每日奔波劳苦,哪有我一半的清闲?”

    “话是这么说,可是大丈夫在世,怎能不立志功业,一为报国,二为效民,三为……”

    “你且打住啊!你再说我就走了!叫你东边西边都亮不着!”卢冬晓威胁,“这些个大道理,卢尚书说得比你好,你瞧我听吗?”

    韦嘉漠努力刹住话头,但仍有些不服气。卢冬晓奇道:“韦公子,你的大丈夫概论可包括你自己?你为何不想着建功立业?”

    “我不想考明经科,只想考进士科。但没有举荐,入不了官学,做不了生徒,只能年年投考京兆府的解试。”韦嘉漠沮丧道,“只是这解试也是怪哉,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得中!”

    卢冬晓暗想,京兆府的解试有诸多猫腻,要拜得师门才能得中。他并不提此事,转而劝道:“明经科比进士科容易得多,一旦得中,立时便能入衙门谋个一官半职,裴伯约便是如此,你为何不愿意?”

    “明经出身多为循吏,非我所愿。”韦嘉漠再度摇头晃脑,“我终日苦读,为的就是一展抱负,进衙门当个小官小吏的,又有什么意思?”

    卢冬晓瞅他半晌,拿不准韦嘉漠是太过书生,还是太有野心。

    “行吧,人各有志,你考你的进士,我当我的废物。”他斟茶代酒,与韦嘉漠碰杯,“明天给我送书,别忘了!”

    第29章 海棠花前

    杜葳蕤在西大营演武半日,中午到聚贤饭庄吃了顿饭,吃得心情舒畅,神采飞扬。

    没错,过去了一个月了,老板讲演八卦还在讲杜家回门宴上的穿柳赛,把卢冬晓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完全地颠覆旧有认知,把一众食客听得咿咿啊啊,赞叹议论不绝于耳。

    “卢三郎有这样本事呢?之前为何说他废物?”

    “你懂什么?人家靠脸就能娶回小将军,还要什么骑射之术啊?犯不着拿出来吹牛!”

    “我瞧你才不懂呢!这分明是小将军慧眼识珠!以貌取人这么肤浅的事,小将军能做吗?她可是天神下凡!”

    杜葳蕤含笑听着,只觉得今天中午的饭食特别香甜。

    她在演武场做男子打扮,头发高高束起,套一只鎏金冠,身上的箭袖束腰袍子也是男子样式,就连足上蹬着的乌云靴,也用着方便演武的简朴样式。

    今天陪她来吃饭的是司烨。司烨和明昀不同,他成天泡在演武场,晒得黑不溜秋的,又不爱穿官制纱袍,和兵甲一样布衣草鞋,因而瞧不出身份来。

    当然,还多一个女扮男装的雨停。

    三个人躲在角落里风卷残云,一点儿也不显眼。司烨听见了老板的八卦,却低笑道:“小将军,既然三公子这样神勇,不如将他弄到演武场来,操练些日子送去投考武状元。”

    杜葳蕤有些动心,为着新科武状元就是从西大营走出去的。只是想到卢冬晓懒洋洋窝在躺椅里的模样,她又打消了念头。

    算了,我替他操这个心呢!杜葳蕤想,我又不是他娘,五百天之后就和离了,管他前程几何呢!

    “罢了,他不愁吃喝的,哪肯遭这个罪。”杜葳蕤道,“你也别听这老板瞎说,打马穿柳不过是个玩罢了,卢冬晓不学无术,心思都在玩上,也只会这些。”

    司烨心想,既能穿柳,就能穿人,功夫在身上,用在哪里还不是看自己?但小将军这样讲了,他自然诺诺称是,也不再提武状元了。

    可他不知道,武状元这三个字,是在杜葳蕤心里生根了。

    一天演武事毕,杜葳蕤收兵回府,这一路上都在想“武状元”。卢冬晓可否愿意?皇帝可会多心?朝野又要如何议论?翻来覆去想个不停,只是没想过卢冬晓能不能考上。

    等车到卢府,她还在那盘算发呆,雨停只得小声提醒:“小将军,到家了。”

    杜葳蕤这才恍然回神,搭着雨停的手跳下车来,带着雨停跨步进府。这一路分花拂柳,谁想刚过了立德堂,便听着有人吵闹,声音既尖且急,是女孩子。

    杜葳蕤好奇,漫步走过去看看。却见卢家两个小姐正在一株海棠树下争吵,左边穿杏白半袖配着玉红百褶裙的是卢玉李,右边穿水蓝齐胸襦裙的却是卢青岫。

    这倒罢了,更令人称奇的,站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抬头的,却是韦嘉漠。

    杜葳蕤正在吃惊,却听雨停念佛:“天菩萨,她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又?”杜葳蕤一怔,“她们经常吵啊?”

    “这两位小姐呀,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遇见了不消停,遇不见,还要找个机会去不消停。”雨停叹道。

    “为什么吵呢?”

    雨停左右望望,伏在杜葳蕤耳边道:“还不是因为老爷不公!他偏心陆娘子,自然也偏心四小姐,四小姐愈是张狂,在院子里处处欺负人。七小姐老实便受着,六小姐可不是吃素的,回回同她对着干!”

    只听这几句话,杜葳蕤已经有了立场。

    没错,她就是喜欢卢玉李这种不吃素的!而且,四小姐卢青岫,杜葳蕤可记得她!她是奉茶当日在立德堂怼赵夫人的小姐!

    未出阁的庶出小姐,能当面顶撞正室主母,这事情百分百让杜葳蕤共情啊,换个背景,完美代入杜芝莹胆敢顶撞于宛,若放在杜府,杜葳蕤能让这事发生?

    不像话。

    她边想边竖着耳朵听,却听卢青岫冷笑道:“六妹妹,你若是想男人就同顾小娘说去,也好早些给你说个人家,省得成天抓狂,这不知来路闯进来的野男人,也值得你宝贝似的捧着,要替他说话!”

    “四姐姐,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卢玉李毫不示弱,“这人已经说了,他是来找三哥哥的!走到这里是迷了路,就算冲撞了你,训斥两句赶出去也就罢了,何必作威作福,非要人家以命相抵?”

    “我可是尚书家的小姐!叫他冲撞了难道是小事?”卢青岫气急,“再有,可别亲亲热热的三哥哥,人家认你这个妹妹吗?剃头的挑子,只有你一头热管什么用?”

    “四姐姐这话说得,仿佛我不是尚书家的小姐!”卢玉李冷笑道,“冲撞便冲撞了,有什么可高贵的?”

    “你!”卢青岫气得脸都青了,“我如何与你一样?我娘是卢府管事的娘子,你娘是什么东西?”

    “你说话便说话,少带着我娘!”卢玉李变了脸道,“就为了这个管事,成天拿酸作醋的!论起来还是夫人给的脸,以为是你娘自己挣的?”

    “是啊,我娘就是有这个管事权,我就要拿你的酸作你的醋,你待如何?”卢青岫索性撒泼,“再说了,我打骂的又不是你,是这个随便乱闯的外男,要你管什么闲事?”

    “你已经抽了他两个嘴巴子,还把他推在泥塘里,就这样还不解气,还要拿石头砸他的头!”卢玉李气愤道,“卢家勋贵传世,从来说得是宽容立德,你如此尖刻不饶人,我瞧见了就是要管!”

    杜葳蕤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前因后果,应该是韦嘉漠来找卢冬晓,不知怎么走迷了路,撞见了卢青岫。

    按说卢青岫是未出阁的小姐,被外男冲撞了的确该恼,只是卢玉李说得也没错,这事情训斥两句也就罢了,何必又抽耳光又砸头的?

    她想着便咳嗽两声,从假山后面转出来。卢青岫和卢玉李听着有人来了,自然都收了声,而韦嘉漠见到了杜葳蕤,简直像见到了救星,赶紧上前行礼。

    杜葳蕤实在要感叹,她前两次见到韦嘉漠,次次都很狼狈,这次也不遑多让,想来是被卢青岫推到池边泥塘里,一身布袍沾了半身的泥,左右脸上各一个五指印,灰头土脸的,实在是又好笑又可怜。

    “韦公子?你这……,怎么弄成这样啊?”

    韦嘉漠嗫嚅道:“回小将军的话,在下来给卢兄送书,原本是铜仁领着我进来的,可他去里头通报,让我直走到偏厅等候,可就是,就是……”

    他瞅了卢青岫一眼,不敢再说下去。卢青岫却冷哼道:“看我干什么?你就是有一千条理由,外男随意入府也是不对!更别说冲撞了我!”

    “四小姐,你府上的规矩是,外男不得随意入内院!韦公子在前院偏厅等着会客,究竟哪里不对?”杜葳蕤皱眉道,“倒是你,闺阁小姐不在后院待着,到处乱跑什么?”

    卢青岫一见冲自己来了,立即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