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摇船 第43节
入夜,步行街灯火阑珊,翠峰巷暗影重重。 假发廊的灯光昏暗压抑,镜子前台面的洗护用品少得可怜。 衣着暴露的女人倚门而站,搔首弄姿,睥睨路人,有男人上前问价。 暂时无人问津的女人无聊地端详阿声。夜里少有女人单独步行穿过翠峰巷,有也步履匆匆,不像她来观摩似的。她们的眼神好奇中带着一抹敌视,把她当成潜在的商业竞争对手。 刚刚的男人问价不成功,回头发现阿声,停了一步,目光饥渴而肆意。 阿声若不是狠狠瞪回去,怕是也要被搭讪。 她被不适感包裹,像披上一件扎肉的假皮草大衣,浑身难受,真是自找罪受。 时近七点半,距离阿声瞥见疑似水蛇的背影过去半小时。以水蛇往夜的状态,他真要做事,估计早已完事。 她真的能堵到人? 阿声陷入怀疑。 她的动机是帮罗伟强盯梢水蛇,还是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阿声隐隐发现大概率是后者。 这不太妙。 水蛇占据她过多的关注力。他就像潜入水田的蛇,搅混她原本清澈的水域,让她渐渐看不清去路,迷失自我。 她又不敢称之为喜欢。他们各自心怀鬼胎,配不上这样纯粹的字眼。 水蛇在电话里说:“去上厕所。” 阿声扯扯嘴角,“那你还接电话?” 水蛇:“谁让你挑了一个好时间。” 阿声:“真的假的?” 水蛇:“嗯。” 阿声:“打个视频。” 水蛇:“嗯?” 阿声:“看看你。” 在哪。 舒照没法直接撒谎。一楼有厕所,不像公厕,像饭馆的私人厕所,但万一阿声得寸进尺,要求看饭馆的环境…… 他说:“看上面还是看下面?” 安澜听不懂舒照的聊天内容,但听懂了语气。他用比正常说话稍低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调情。 她爆出一身鸡皮疙瘩,尴尬不已。 她眉头紧蹙,轻手轻脚走到屏幕前旁看着前后门监控,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经过。 舒照也汗毛倒竖,一面给阿声吓的,纳闷她为什么总能精准逮到他做“坏事”;一面同样尴尬,比第一次伪装老板钓毒贩还要命,以前扯的大话假得不能再假,现在他真的给她看过。 阿声:“下面。” 舒照成功转移阿声的关注点,稍稍松一口气,“晚上再说啊。” 阿声不买账:“嗤,你到底在哪?” 舒照:“很快到了,先挂了。” “我刚好像看到你了。”阿声抢在他挂断前说。 舒照的眉心拧成川字,他看向安澜。 安澜一直默默关注他,回视他的眼神。 四目相对,两厢凝重。 舒照应该早开免提,让安澜也听清这句话。他又不能反问一遍,太过生硬,容易露马脚。人在撒谎时总会不自觉重复对方的话。 舒照:“你没睡吧?” 阿声:“嗯?” 舒照:“做什么白日梦。” 阿声:“翠峰巷。” 她才叫他不要心存幻想做白日梦。 舒照双眼瞪圆,轻脚快步走到监控屏幕前。 阿声的身影停在门外,听着手机,打量翠峰巷35号。 安澜同样震惊,散开抱胸的双手,撑着桌沿弯腰盯着屏幕,怕眼花看错似的。 两个女人似乎隔空撞上眼神。 她扭头用眼神询问舒照。 他们对视茫然一瞬,旋即冷静。 舒照耸肩摊手,他妈的他也不知道。 舒照悄步走向后门,准备从隔壁巷子撤退。 阿声盯着关门的民房。以前听过“一楼一凤”的说法,一个居住单位里只有一名卖-淫-女,关门约等于正在做生意。 李娇娇之前不小心说漏嘴罗伟强从境外捡她一事,恐吓她要是敢说出去,就卖她去翠峰巷。 那时阿声才上初中,倚仗罗伟强生活。李娇娇充当罗伟强老婆的角色,等于是他一部分威严的化体。她害怕脾气暴躁又古怪的李娇娇真正干得出来。 水蛇:“哪?” 阿声直接质问:“你是不是找女人去了?” 舒照主打一问三不知,糊弄不过去就扯点下流话。谢天谢地,幸好他们的关系到了临门一脚,再下流也是调情。 “我他妈现在回去找你。” 舒照怕路上碰见阿声,掀开帽子,脱下外套,随手搁桌面。 他用嘴型跟安澜说:帮我处理掉。 安澜点头。 舒照指指后门。 安澜交替指指监视器和市场方向,示意阿声正往那个方向走。 舒照要跑向大马路。 阿声不耐烦:“水蛇,你到底在哪?” 舒照:“马上到点了,等着。” 他不由分说挂断电话,打开后门拔腿就跑。 曾明朗选址真妙,翠峰巷离步行街近,可打车可走路,打车绕大路,跑步抄小路直达。 舒照十分钟左右跑回步行街入口,才敢慢下来喘气。 阿声走到巷尾的市场边缘,又折回来。整条巷子只多了一个从其中一栋楼里出来的男人。 她直想咆哮一声“水蛇”,反正巷子里的人都不正常,多她一个不多。 阿声无功而返,原路返回大马路打车。 刚钻进车里,她就接到阿丽消息,水蛇回店了。 阿声黑着脸回到店门口,小小银店果然多了一道身影。 隔着玻璃,她端详水蛇的背影,努力和之前在翠峰巷瞥见的一一比对。 那个背影的帽子是浅棕色,在冷天里戴着并不突兀。 外套是黑色的,不像她买的彩色系,深蓝或深绿,在路上一眼能捕捉到不同。 至于裤子……隔着绿化带,她一瞥而过,印象不深。 阿声闭了闭眼,苦思冥想。 那个人也是黑色牛仔裤? 她又怕先入为主,把眼前的水蛇代入记忆中的背影,影响判断。 水蛇不知怎地转身,发现她,走出来。 舒照努力进入角色。他和阿声刚突破身体界限,临时分别几天,小别胜新婚——对,只有这种描述能形容准确。 但他在边境摸排受阻,刚刚又被她跟踪或偶遇,还是惊弓之鸟,跟理想的状态有隔阂。 阿声脸上也没一点小别胜新婚的欣喜,微微蹙眉,带着质问:“你从哪回来?” 舒照往露天停车场方向摆了一下头,“车停那边。” 阿声走近他,巷子人来人往,不方便直扑上去。 她没有闻到明显的脂粉味。 在翠峰巷看了一遭,阿声觉得水蛇品味不至于那么差劲。但谁知道呢,也许玩得花,她才刺激不起来。 她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 阿声没追着翠峰巷一事不放,舒照稍稍安心,“别人看我是生面孔,不让我跟着。” 阿声:“拉链和罗汉不带你?” 舒照:“跟强叔做生意的人。” 阿声想通干系,“跟着他们两个不就熟了?” “估计得强叔出面。”舒照琢磨着等阿声消除对他的怀疑,再让她帮忙牵线搭桥,看她能不能催一下罗伟强。 他揽了一下她的腰,往店里送,“吃饭没?我还没吃饭,饿扁了。” 阿声白跑一趟,心里还兜着翠峰巷的事,沉甸甸的,精神不佳,食欲寥寥,但她都起了吃了他的心。 阿声攥住他的袖口,“水蛇,你老实说去翠峰巷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