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中央警署是一栋六层楼高的混凝土建筑,伫立在石龙军路的街角,玻璃幕墙被雨水淋得泛黄。 负一楼的通风系统似乎出了点问题,整个停尸房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郑心妍把手提箱平放在地板上,打开箱盖。 那位德高望重的议员先生,盖着白色的裹尸布,躺在棺材形状的抽屉里,脑袋以一种稍显滑稽的角度,勉强缝在脖子上。 祂祂摸了摸他冰冷的,比普通尸体更苍白一些的手指。 祂祂说出一个名字。 “杀死他的人是……巴色通沙瓦。” 刑警女士回到重案组的办公室,把那个名字输进警方的数据库。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这个名字无法让她确定凶手。光是曼谷,就生活着七个名叫巴色通沙瓦的男性。 郑心妍在厕所的隔间里再次打开手提箱,在祂祂面前排出七张用a4纸打印的照片。 “你说的巴色通沙瓦,是哪一个?”刑警女士急切地问。 祂祂只是悠闲地打转。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案子,真相是一片混沌。 人类总在寻找答案。但唯有混沌,才是万物的真相。 “你想知道凶手的名字,我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至于凶手是哪一个巴色通沙瓦,那是另外一个,全新的问题。” 女人抿紧嘴唇,像在吞咽无处发泄的怒火。 “你还要什么?”她问。 祂祂犹豫了一下。 在那个亲吻之后……祂想要的东西,好像比从前更多了一些。 但祂祂不应该在人类浅薄的欲望中沦陷太深。 祂要提出一个更逾越规则的,绝不会被通过的请求。 “我想跟你过夜。”祂祂说。 刑警女士沉默了三秒钟,扶着厕所隔间的墙壁站起来,鞋底蹬在祂祂脸上,把祂踹回了匣子里。 很好,但也不是非常好。 ……从没有人用如此粗暴的方式,拒绝祂祂的交易。 真是个狂妄又暴躁的女人。 祂祂躺在匣子里,小生了几天闷气。 如果不是看在那个吻的面子上,祂祂一定会给她一点教训。 而那个吻,那个吻……噢,祂祂绝不会回味人类的吻。 刑警女士的探案进行得并不顺利。 没有物证和证词,她只能暗中调查七位巴色通沙瓦的背景,经历和不在场证明。 从警方可以获取的资料来看,七位巴色通沙瓦,都和三位失去脑袋的死者没有任何关系。 署长每天都在大发雷霆,说“曼谷断头案”要是再没有进展,就要把整个重案组扔到帕夭府的水库去喂鱼。 他甚至已经拟好了调令,就差在上面盖章签字。 一周以后,她们又见面了。 郑心妍租住的公寓,在帕乎叻区一栋上了年头的居民楼里,房间和木匣一样狭小。墙漆斑驳剥落,像在绘制一些并不存在的大陆的地图。 刑警女士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祂祂从她湿润的发尖,闻到薄荷味的洗发水。 窗户太小了,城市又无风,只靠风扇单薄的叶片,显然不能降低这里的高温。 女人刚洗过澡,胸前却又浸出一层薄汗。 “嗨,shay,又有什么事情?”祂祂问。 shay,shay,祂喜欢这个音节在祂身体里振动的感觉。 刑警女士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看起来十分疲惫。 她的语气冷淡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但视线的焦点,有大约一毫米左右的漂移:“我不跟任何人过夜……但我也许,可以跟你约会。” 噢,祂祂差点忘了这桩荒谬的交易。 祂祂不应该再插手这个案子。 祂会惹出一些对祂来说微不足道,但是对人类来说,非常棘手的麻烦。 可是约会……和刑警女士约会,听起来的确是具有一定吸引力的提议。 比如牵着刑警女士的手,在星夜的海滩上散步,或者在有露天泳池的五星级酒店里,和刑警女士分享同一杯莫吉托……什么的。 噢,不,祂祂不会幻想任何自己与人类的浪漫故事。 “好吧,”祂祂勉为其难,决定再帮她最后一次,“是帕蓬夜市,开粿条店的那个巴色通沙瓦。” 缺乏礼貌的刑警女士把祂塞回匣子之前,甚至没有跟祂说谢谢。 坏极了。 郑心妍和她的搭档阿南,伪装成在附近上班的都市女郎,去巴色通沙瓦的店里连吃了三天粿条,暗中监视巴色通沙瓦的行动。 她们没有发现任何疑点,除了粿条出乎意料地好吃。 “你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阿南心生怀疑。 阿南留着齐耳的短发,戴一副银边眼镜,作为刑警实在太过斯文。 “再蹲几天。” 郑心妍不愿放弃。她做得很对,因为祂祂从不欺骗任何人。 “你怎么总拎着这个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阿南问她。 “充电宝和备用警服。”郑心妍选了里头最不重要的两样东西,当做回答。 大概是因为一门心思扑在案子上,郑心妍忘了关紧那只木匣。 祂祂会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看她。 凌晨两点,重案组的办公室只剩下一盏台灯。 郑心妍盯着屏幕,一遍又一遍查阅新闻,档案和数据库,试图寻找开粿条店的巴色通沙瓦,可能与那些丢掉脑袋的倒霉蛋们有关的蛛丝马迹。 咖啡浓得像泥浆,她却一饮而尽。 噢,愚蠢的人类。 她很快就会把自己的身体消磨成一具骷髅。也许是一具漂亮的骷髅,但总归是骷髅。 祂祂悄悄潜入座椅背后的靠枕,让它变得更加饱满一些。 绝不是为了保护刑警女士岌岌可危的脊椎,祂只是喜欢当靠枕而已。 有时候,郑心妍会把办公室里的工作留给阿南,自己通宵跟踪巴色通沙瓦。实在太困太累的深夜,她会在车上睡着。 这么热的天气,怎么可能有人在车上睡着呢。 郑心妍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甚至挤出几道微小的皱纹。 汗水浸湿她身上的t恤,让每一块肌肉的轮廓更加清晰—— 肩胛骨的三角肌,胸廓外侧的前锯肌,还有腰侧收束的腹外斜肌,画出两条纤毫毕现的人鱼线…… 噢,算了,祂祂对人类的肌肉没有任何兴趣。 祂祂没有吞下口水。因为祂祂没有口水。 祂祂钻出半开的车窗。 祂讨厌沉闷的午夜,所以稍微制造一点冷飕飕的风,给自己找点乐子。 祂绝没有修改谁的梦境,把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换成溪水,椋鸟,和野花盛开的山谷。 跟踪巴色通沙瓦的第五天,女警们终于找到破绽。 每天晚上十一点,那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人,会准时关上粿条店的大门,骑摩托车返回住处。 但那一天,他绕路去了湄南河边。 郑心妍的车停在五十米外,看见他往河中抛出某个形状不规则的小型物体。 巴色通沙瓦离开以后,郑心妍向组长申请了紧急搜查令,和负责该区域的水警协同作业,在河里捞了整整一夜。 朝阳升起时,他们终于打捞起一把用塑料袋和保鲜膜层层包裹的砍骨刀。 经法医鉴定,这把砍骨刀的刀刃,与断头议员脖子上的切口完全一致,刀柄也留有巴色通沙瓦的指纹。 巴色通沙瓦立即被警方逮捕。 经过审讯,巴色通沙瓦承认自己杀害了议员,原因是议员夫人有一次遛狗,狗尿在了他的脚上,而议员夫人没有向他道歉。 听起来只是搪塞警察的荒谬借口。 至于其他两桩断头命案,巴色通沙瓦坚称和自己无关。 很可惜,另外两具尸体已经火化,无法通过刀痕比对来确认凶手。 无论如何,警方总算抓获了“曼谷断头案”的嫌犯,至于其他问题,可以在审讯中慢慢找到答案。 警署立刻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公布了这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刑警女士也是时候偿还她的欠款。 她久违地准时下班,坐在车库里,打开祂祂栖息的手提箱。 “你想去哪里?”她问。 噢,约会。 祂祂当然不能以这副模样出席。 缥缈的黑影,从箱子里徐徐弥漫出来,凝结成人形的实体。 穿着黑色紧身吊带,和红色破布裙子的少女趴在驾驶员身上。头巾,脏辫,脖子,手腕,耳骨……所有能佩戴饰品的地方,都缀满繁杂琐碎的银色吊饰。 少女化着烟熏妆,瞳孔是很淡的灰色,像用水银做了两面镜子。 “带我去夜店吧,shay?”祂几乎贴着郑心妍的嘴唇说。 祂祂和刑警,都需要好好放松一下。 该死。 她们靠得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