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许颜推着李诗到阳台上晒太阳。初春的阳光有些暖意,但风还是凉的。 “你看,那边有只松鼠。”许颜指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橡树。 李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只灰松鼠抱着橡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灰色的石膏。 电视成了白天重要的背景音。许颜通常看新闻或者纪录片,音量开得不大。李诗就坐在轮椅上,看着屏幕,或者看着窗外,一整天可以不说一句话。 那天下午,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国内科教频道的访谈节目重播,持人在介绍一位“天才少女”。 “……十六岁就以近乎满分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并在国际信息学奥赛中夺得金牌……齐沐昔,这位被媒体誉为‘天才少女’的女孩,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热爱与坚持……” 屏幕上出现一张年轻、带着书卷气的女孩面孔,她讲述自己如何对编程产生兴趣,如何攻克难题,如何平衡学业与竞赛。 她轻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真是别人家的小孩。”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毯子。 节目很快结束了,跳到了广告。许颜也收回目光,继续敲打键盘。 “怎么,羡慕了?”她忽然问,没看李诗。 李诗松开抓着毯子的手,摇了摇头。 “羡慕也正常。”许颜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走到李诗轮椅前蹲下,仰脸看着她。“不过啊,人各有命。有的人注定要站在聚光灯下,受万人瞩目。有的人呢,”她伸手,理了理李诗耳边的碎发,“就适合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被人好好照顾着。这样也挺好,没那么累,也没那么多烦恼,对不对?” 李诗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嗯。” “真乖。”许颜笑了,站起身,“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中餐?好久没吃了。” 时间就在这种沉寂与缓慢的节奏中流淌。复查,换药,拆石膏。当厚重的石膏终于被取下。 “关节粘连比较严重,肌肉萎缩也很明显。”Evans医生检查后说,“从现在开始,需要在专业的物理治疗师指导下,进行非常温和的关节活动度训练和肌力训练。切忌操之过急,更不能负重。” 许颜聘请了一位每周来叁次的物理治疗师。训练是痛苦而收效甚微的。每一次被动的屈伸膝盖,都伴随着剧痛和冷汗。李诗咬着毛巾,不让自己叫出声。治疗师会鼓励她,但也会严格限制她的活动幅度和强度。“慢慢来,许小姐。欲速则不达。” 一年,两年,叁年。 李诗的右腿依旧无法支撑她的体重。她可以借助助行器,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极其缓慢、蹒跚地挪动几步,但右腿几乎不能弯曲,也不能真正发力,更多是拖着。大部分时间,她依然依靠轮椅。 她早已习惯了轮椅上的视角。习惯了许颜或保姆从她手中接过杯子,习惯了她们推着她去这里那里。 她也学会了更准确地捕捉许颜的情绪。许颜接电话时语调微微上扬,是心情不错;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是有些不耐烦;如果她长时间沉默地看着某处,眼神放空,那最好什么都别问,安静地待在一边。 她开始尝试在许颜回家时,提前倒好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在许颜抱怨课业或小组合作不顺利时,轻声说一句“别太累了”或者“是他们没配合好”。在许颜晚上做爱时,不再那么僵硬,甚至会主动调整一下姿势,让对方更省力。 她的英语在不知不觉中进步了很多,日常交流已经没有障碍,甚至能看懂大部分电视节目和简单的读物。 第叁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天气有些阴。李诗坐在轮椅上,在客厅窗边看书。许颜在沙发上用平板电脑浏览新闻。 门铃响了。 许颜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随即挑眉。“我爸?”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家居服,对李诗说:“推你去里面?” 李诗摇头,自己操纵轮椅,缓缓退到客厅与餐厅交接的阴影处,那里既不显眼,又能听到外面的谈话。 许颜打开门。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色羊绒大衣、气质威严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许嘉桦。他看起来和几年前变化不大,只是鬓角多了些灰白。他身后没有跟别人。 “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许颜上前接过他的大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亲昵。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许嘉桦的声音沉稳。 “坐,爸。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麻烦,坐会就走。”许嘉桦在沙发主位坐下,姿态放松但自有气势。“最近怎么样?学业还跟得上吗?” “挺好的,下学期的课题已经定了,教授挺看重。”许颜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是标准的乖巧坐姿。 “嗯。你从小就不用我多操心。”许嘉桦点点头,话题一转,“你姐姐那边,差不多了。” 许颜微微倾身:“夏夏姐?和……秦家?” “嗯。秦家的长子,比你姐大两岁,人我见过,能力不错,就是性格强势点。两边长辈都谈好了,年底前把婚订了,明年办仪式。”许嘉桦的语气像在谈论一桩普通的商业合作,“秦家在东南亚那几个矿的开采权和运输渠道,对我们下一步布局很重要。你姐过去,能把这条线稳下来,以后交给她打理,我们也放心。” 许颜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理解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对姐姐未来幸福的关切。“夏夏姐……她愿意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强强联合,对她,对家里,都是好事。感情嘛,处着处着就有了。”许嘉桦不以为意,看了一眼许颜,“你也别光顾着念书,个人问题,遇到合适的也可以考虑起来。不过你还小,不急,多看看,挑个最好的。” “爸~我还想多玩几年呢。”许颜拖长了点声音,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再说,家里有您和姐姐顶着,我乐得轻松。那些矿山啊、渠道啊,听着就头疼,我也搞不来。” 许嘉桦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实的宠爱和几分不以为然。“你就嘴甜。知道你心思不在这头。也好,你喜欢学什么就学什么,开心就行。外面那些复杂的事,有你姐,有爸呢。你就安安稳稳的,别惹祸,比什么都强。” 父女俩又聊了些家常,许嘉桦问了问许颜的生活开销,嘱咐她注意身体,别熬夜。大约二十分钟后,他起身。 “行了,我还有个会,得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了跟爸说。” “知道啦,爸。路上小心。”许颜送他到门口,体贴地帮他拿过大衣穿上。 门关上,许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客厅,脚步比平时重一些。 她没有看李诗,径直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她拿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听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冷。 李诗轻轻“嗯”了一声。 “联姻。铺路。哼。”许颜嗤笑一声,又喝了一口酒,“老头子永远这样,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只配吃喝玩乐,家里真正的东西,碰都不让我碰。好像我除了会花钱,会撒娇,就什么都不会了。” 她转过身,靠在窗边,看着李诗,眼神里有一种压抑的、冰冷的东西在涌动。“他觉得把夏夏嫁出去,换来几条运输线,就是深谋远虑了。觉得把我放在国外,学点不痛不痒的东西,就是保护我了。” 她走过来,把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 “李诗,你说,是不是挺可笑的?”她没睁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和嘲讽,“他们觉得我需要保护,需要安排。他们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能做什么。” 李诗坐在阴影里,轮椅的轮廓沉默。她看着许颜少见地流露出真实情绪的脸。过了好一会,她才用很轻、但清晰的声音说:“他们不知道。你比他们想的,厉害得多。” 李诗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顺的肯定。“你只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而已。” 她伸出手,对李诗说:“过来。” 李诗操纵轮椅,从阴影里出来,移动到沙发边。许颜握住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还是你懂我。”许颜低声说,手指在李诗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没错,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时候还没到。就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只会花钱的、被宠坏的小女儿吧。挺好。” 她松开手,拿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她把空酒杯放在一边,对李诗笑了笑。 “晚上想出去吃吗?换换口味。” “听你的。”李诗说。 “那就这么定了。”许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刚才那短暂的阴郁似乎随着那杯酒和下定的决心消散了。“我去换衣服。你也准备一下。” 她步伐轻快地走向卧室,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李诗留在客厅,窗外的天光更暗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许颜握过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无知无觉、搁在轮椅踏板上的右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