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节
刘栩朝院子阔步,身后跟随的人均往后退几步,将此处围起来。 听着门前诸般动静祁聿头也不抬,就闷头吃。 但闻见兵刃击在胄甲的声音,着实令她心跳枯漏,心慌偏斜将她神智扯得几分惊惧侵体,实打实害怕起来。 碗沿出现赤红织金,她叹口气息停下手上动作,将碗搁在膝头仰颈。 刘栩慈蔼面容下狰起的情绪明显在强压,浅浅撕在她眸底。 两人对看半盏茶时间,祁聿轻声意外。 “你不打我?” 她都弑君了。 刘栩到她身侧坐下,与人并肩。 松散着语气,不喜不怒,毫无情绪一字字出嗓。 “打你做什么,内廷九年无数人拿你没办法。如今你自己作死将自己送到我面前,我欣喜不已,为什么要动气。” 只是祁聿胆子实在吞天,他想过,却未料祁聿真敢。 她将自己送到他面前? 祁聿扭头看向身旁:“翁父借我的手‘弑君’,是想举告定我死罪么。” 然后在牢中救她? 弑君之罪陛下饶不了她,内阁饶不了她,想大创司礼监的文官集团更是不可能放过她。届时无数旧罪杀来,刘栩未必救得下她。 告她,要么陪她一起死,要么看着她死。 要么不告不让她死。 刘栩不将此等死罪捅穿叫所有人知晓,口头胁迫她不怕的。 对她,只能下死手,把她彻底摁死翻不了身的那种才行。 能喘一口气她都会活下去,挣着站起来活。 院子一片清寂,刘栩鼻腔重息。 “还吃得下?” 祁聿无意识捧下膝头的碗,筷子犹疑地戳戳。 再不吃还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为什么不吃,只是油凝成团有些难吃不想吃了。 这犹疑小动作刘栩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一身凌厉散然有些任人揉捏般乖巧了。 放缓声‘安抚’:“不告,你照你的安排继续行事。” 不告?祁聿怔愣不已。 “我......继续?” 刘栩是不是疯了,叫她继续弑君? 刘栩将祁聿手中的碗取走。 清淡道:“凉了,你再用病了怎么办。” 祁聿顺着力道松开手,彻彻底底有些听不出刘栩来意与希图。 刘栩嗓音今日格外轻。 “主子年逾六十有一,本也没多少年。我六岁随侍在侧为主子尽心五十载,如今五十六,也不知自己还有多少年。你想大逆不道就去,我趁着你的计划与你早出宫......也好。” “照你计划该是新君登位,你拿着我的经年罪行御前呈报,你积录了多少,够吗。” 祁聿脊椎此刻彻底撑不住她,两臂环着腿,脑袋轻轻搁膝头。 听着肩旁声音她胆寒心惊,刘栩越是这样淡然,越叫人听不明意味,她怎好有对策。 秋日的天黑得很快,明明方才还能见橘蓝,此刻已然覆上层灰青。 “祁聿,来日天下易主,你的主子要是不杀我呢。你经年布的局中自己该如何脱身?还是你从未想过脱身之策。” 祁聿这些年死罪也算罄竹难书。 刘栩有些无奈,唇角颤抖:“我值得你用命来杀,你恨我真是恨得厉害。” 她好似五感尽失,此刻完全听不清刘栩情绪,他的嗔怨怒恨统统不明。 自己的此刻亦不明。 祁聿指腹揪住衣裳,心思绷紧,平缓地吐纳每口气,试图叫自己理智些、再理智些。 “翁父内廷一手遮天,我与天斗本就毫无胜算,能到这般地步也有您对我的偏疼。凡是您心狠半分,我早死了。” “殿下不杀?看来翁父还有超脱自身千万死罪、能诱来日君心之物,我竟九年未知。” 刘栩敢如此笃定出口,定是算准她力有未逮、没法子逆天改命,原来至今她连刘栩底牌都没摸不到。 祁聿倏地体内胀涩,在缓缓流失许多精力,但此刻她强行叫自己打醒意志。 今日生死一遭叫她再窥探些旁的也是好。 刘栩抬手落祁聿帽上。 祁聿是无望挣扎,就动也不动任刘栩如此,修白颈子却明显绷紧。 脑袋轻轻扭到一侧,两人视线一撞,她瞳孔猛地收缩了下。 刘栩定睛看他,祁聿一双颤着水色、惊惧又沉静的眸子实在吸人。 细瞧下,他还正摸索眼下情景,寻着与自己有利的信息点,真是‘死到临头’不咽气就决不罢手。 “你当年敢跪在我面前与我以身做赌,不也是咬定我予你有份偏私。” “你说你不自戕,有人能逼你求饶便任我所为......我以为我有胜算、且是轻而易举,可当我听到第一柄刀架你颈子上你闭眼之时,我就知道内廷无人能奈何得了你。” 刘栩感知到掌下的轻颤,也感知到掌下坚韧强忍,更能感知到祁聿绝望。 他也想如愿叫人高兴,可祁聿要的是他的命,他给不了。 刘栩声音下难得透出疲惫。 “棋局之上胜负不在力敌,在布局;世事之中成败不拘勇猛,在筹谋。你以我一丝偏私为刃,在廷内也算无往不胜。” “十六入司礼监随堂,十九为秉笔,如今二十三掌东厂。是我疼你?是你用尽所有一步步走到如今,说靠我偏私概不全你的本事。” 刘栩语下浸出欣喜,满满对祁聿的骄傲。 “本座这份偏私何尝未给过李卜山、未给过陈诉,就连边呈月、闫宽我也给过,他们如你么。” 他看着祁聿慢慢死去的神色,喉咙噎了噎。 “陛下数十年前‘顽笑’似闹了句废太子,惊了殿下数年,朝廷大臣于太子开始行模棱两可之道,五六年前你抓住他心底症结投靠过去。” “四年前你给殿下亲手做出的大祭案,以流言使太子立于摇摇欲坠之地,御前一句‘太子身旁有怠忽之人’,太子左右春坊处置了不少人。四方群臣看清这位敦厚之君,激起众臣万民引护、两京学子宫前跪谏太子无辜。” “太子一时‘犯错’,却成了所有人想拥护的储君。你如此反其道行之真是大胆,他如何敢听你胡言乱语的。” 殿下此前名声一直中庸不上不下,因多年前皇爷一句‘废太子’,不少朝臣在殿下面前畏首畏尾不全然尽心辅佐。 生怕哪日陛下提位皇子,易了储君。 太子身旁那么多人,怎么就是听她一人胡言便能行的。太子不长脑子?他身侧老师、辅臣都不长脑子?谁没促成此事。 这顶锅叩得着实太大,她一人背不动。 不过此事确实是她五年前谏言,殿下考量一年后才应允冒险一试的。 刘栩轻哼。 “四年前以泼天民心臣怨、无数杀孽促开西厂。所以宫内外杀得昏天暗地你在内廷朝边呈月下‘战帖’,想将他扯下自己做秉笔,日以继夜熬出判仿首名为辅,西厂一开就会落你身上。你是不是与殿下说日后会以西厂护他私行?” “四年前你开成了,是我按下的。” 祁聿哽了口气。 “原来如此。” 是说那种泼天血案,东厂、镇抚司细数下也存逾越君主令,民怨臣心都要压不住。 陛下启用西厂说监察厂卫,以此给个群臣百姓个交代也顺理成章,怎么就没了下文...... 刘栩突然悔道:“当年就该让陛下启了西厂,助你早早登位才对。” 也就不用枯等这四年。 这话说的...... 祁聿懒笑:“促成我早早弑君?” 刘栩到底什么意思。 “翁父,你对皇爷的忠心呢,五十年的忠心呢。” 想当初她为丹药入宫想了无数瞒骗刘栩的法子,结果竟是这番怪诞模样。 刘栩眼底祁聿的笑声过于凄凉,一如不知何时凝寂的夜幕。 祁聿圈着腿小小地缩在身边,看得有些可怜。 “如你所言,我尽心竭力侍奉了一生,为何余下几年主子不能满足我的夙愿?本就是你犯上弑君、泼天死罪与我何干,我不过是被你、太子、蒋大人、升宁道长蒙蔽之过。” “太子弑杀君父,他也不敢与人提及此事。” 此事能将他完完全全摘出去。 刘栩屈指将祁聿脑袋弹一下。 “今年即便没有大旱天灾,你火烧宫殿、并兼上林苑监树心有字、羽禽绣字,依然能促成‘君主受奸佞所惑’的流言。不过大小罢了。” “我想没有暑热大旱,另外三省你该有旁的手段促起京中流言,今年是天助你,叫你少行了不少杀孽。” “李卜山你杀了,陈诉你踹了。以百十条人命开了西厂豁口,又叫闫宽蠢里蠢气进司礼监为你铺陈。你即便登入东厂时日尚短,可你手下的东厂怎么会有人听他挑唆。你故意放任他收买贴刑官,好为你在左顺门之事上推进西厂建立。” “说什么他要杀十数人朝臣嫁祸于你、要你性命,指责我偏护闫宽振振有词。那些朝臣到底是谁要杀你真当我不知晓,我护的哪里是他,我不是在合你的局么。” 祁聿:...... 嗯,都是她造的杀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