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脚下几步并肩追上去,转脸笑哈哈凑近。 “祁随堂认了我这个义弟,不就一家了么。我只恨自己不姓祁,不能连宗。司 礼监如你这般大珰前朝后宫谁不认两个义兄义弟、义子干孙的,偏你独性不弄这套。” 祁聿神情寡淡,对此不为所动。 “大家私下传你亲缘浅,要作一生寡人。” 赵执歪头凑近。 “你不喜红袖也不好小宦,钱财珍宝房产也随性。下头人想孝敬您能递不能递,递什么都摸不准。” “祁随堂漏个嘴风给小的,叫我日后有所求也能有门路呗。” 混到祁聿这个位子,同级哪个私生活都比他精彩,平素宫内沐假便会出宫吃。喝。嫖。赌,纳人,宫外私宅留夜。偏他干干净净什么也不沾,邪门得很。 这些年不知多少人想挖出点祁聿私癖喜好,愣是没人挖出来。 起阵风,祁聿再拢紧前襟,眼中多杂色。 斜睨身旁:“我漏了嘴,你当叫多少银子拿去卖?谁说我不收礼,我宫外也有私宅。” 那也是收受的贿赂,怎么她竟活成旁人眼中六根清净之人了? “那破二进的宅子也能算?偏僻得快出皇城。” 赵执瞪眼,刚张嘴,祁聿瞧着不远处牌匾挥开他:“翁父面前述了话赶紧滚,话真密,聒噪。日后同锦衣卫联办的案子我断是不会应。” 这由不得人选。 赵执循他目光一瞧牌匾,敛声,打手挥整了整罩甲,俨然副威严气沉肃容样子,与祁聿闲谈时两幅面孔。 今日宫门前闹事,司礼监正堂气氛沉重压抑,屋内空气坠甸甸的。 两人进门,堂上高坐的老祖宗正心思悒闷拧着眉看折子,室内跪了一地。 余光瞧人进来,他朝旁拨手敷衍,祁聿明白,朝赵执微微塌颈,双手掌心朝上一托。 万事凡祁聿过手,必无错漏。 赵执从怀里取出印锦衣卫章的案笺分存的文书。 “不敢打扰刘掌印。”文书放祁聿掌心,作礼要退。 刘栩眼都没朝赵执看,笑眯眯冲祁聿招手。 赵执不敢耽搁在司礼监,将礼鞠深些,怕听着看着什么不该晓得的事务,垂眉掉首便走。 身后刘掌印温声关照祁聿:“受风了?怎么出去一趟斗篷都披上了,下次并述案情叫旁人去。” 宫内尽知祁聿早年身份低下,受掌事苛待伤了身子,一年小病至少缠绵数月,受不得半分风,以致如今司礼监老祖宗为他破例给单独备着医童。 整个皇宫里的阉奴就他生得最为金贵,旁的阉宦宫女生病还要求着他才能看医。 祁聿同刘掌印说话,声儿略略紧半分:“怕受风才穿着的,翁父瞧着疲累,进杯茶。” 瓷碗碰撞出了金玉声。 “监生跪呈你如何看。” “翁父,奴婢突然有些心悸,能休半日吗。巧着有几封要务没空看,休下正能兑批。” 话到这里是不想管,国子监这档涉东宫是有些棘手,前朝现下也忙转了在围商对策。 刘栩瞧祁聿一眼,他眉下清冷疏离,精致柔气的侧颜惊心。 上月皇爷开‘判仿’,祁聿得了宫内首名,这不亚于前朝科考场上的半挂‘状元’头衔。这段时间依着皇爷青眼,兼疼着祁聿身子不好,更得多容他一容。 刘栩一脸慈祥挥退人:“休,叫人将医童请来给你抓几副吃吃。” 祁聿乖觉跪个礼请退,刘掌印叫人送他回直房。 祁聿才踏出门,只见院子跪着方才路上遇着送人的领事跟那一队小宦。 那领事自知方才得罪,此刻脸埋得低。 路过院子,突然一只手拨住她鞋,猝不及防将伸来绊住的手踩了个踏实,闷声从地面传来、却不显。 身后领事膝行刘掌印门前。 “老祖宗,人送来了,这次小的十三,大的未进十七,全是十二监里选得好苗子,您拣选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人儿身前伺候。” 祁聿垂眸,她踩的是末尾那个身段漂亮的小宦。 他双手麻绳束在一处,细白腕子磨得发紫,袖口吃了血。此刻朝下看去他侧颌线条流畅,肌肤细腻滑嫩,白里微透粉得扎眼。 心里陡然下了判词,这人定当秀骨天成,有半幅绝色。 光看个侧颌就觉得他绝色也挺荒唐,她几时像屋里上头那个阉贼,竟觉得小宦好看了。 祁聿抖了袍子示意他撒手,抬腿要走。 “求祁随堂救奴婢,奴婢他日做您的盾,替您死一次。” 他身旁几位小宦大抵是听见了,埋首动作朝她这方向侧半分,但不敢在司礼监院子抬头。 话出声这人就已经死了。 祁聿待他人生死惯性凉薄,高高挂起,便是血溅一身也不过换件衣裳的事。 她仿若没有耳闻,视若无睹地提步便走。 与众人错身才走到院子门前,身后领事便将这人提起往刘掌印面前送,身后挣着拧动却脱不了身动静准确无误钻入耳中。 远远听老祖宗堂内沉声:“绑了。” 这压着的喜气是看上了,要送房里。 这幕常见,只是今日祁聿没忍住回头。 瞧着那张挣狞的背与腰、修白颈子,与印象中那人几乎一模一样。几人强摁地上捆,不小心蹭开他袖口,手臂上道道青红斑驳,是旧日陈伤——就连伤也像。 祁聿双眸一沉,脚下继续朝门外走。 陆斜拧力挣扎不过半息,浑身便乏力。他被人摁跪在阶梯下,腰背已经直不起来,手肘堪堪苦撑着身子。 反捆姿势像是在满足某些人什么怪癖,束得又紧、还将他腿朝后分开,手肘长绳绑住脚踝。 若是仰躺,他这腿必然是合不上的,任人各种手段亵玩而无法挣脱。他愤然羞耻正要咬舌,眼前一暗,一道身影飘然过门。 “翁父,宫门前我走一遭,但奴婢求翁父特例疼回,额外给个赏。” 刘掌印见祁聿回头有些惊愕。 祁聿求赏?求这个字上次正经从他嘴里出来,还是五年前出更鼓房那次。 不禁细瞧他清淡冷色眉眼:“你缺什么,点了名咱家叫人给你送去。” 这是应了她所求。 祁聿牵唇,冷性的刺骨的音掷地:“求翁父赏奴婢一处把柄。” 祁聿从不会求物件,自来都是要什么自己算计到手。今日急求定是他眼下就要又得不到的......刘栩从他肩头瞧过去,门外那张好身段匍匐在门槛上。 老祖宗搁下盏,“他?” “头抬起来。” 祁聿对这人长什么样子并不感兴趣,没回头。一步阔进刘掌印眼底将人死死遮住,怕人长得好看,刘栩多一看舍不得给她,他虽无根但重欲。 她朝前臣服叩首:“求翁父作礼官赏一张帖,替儿子盟帖立证,奴婢想收了他。” 刘栩眼底浓雾迷障拨弄阵。 祁聿这人生得过于坦荡,行事起来才愈发无度,然而这种无度便容易侵害他人利益。虽然他忠心耿耿,五年来从未悖逆,可终究是不安。 没把柄的人,于宫中诸人来说才是最险的。 如今他自求把柄...... “赏你了。” 祁聿叩头,清冷声从地面传来,“多谢翁父成全。” 第2章 请刑祁聿,话说你是什么瘟神。 祁聿合了帖朝旁一递:“将他人事册子、入宫后考评跟他一道锁我房里,旁的等我回来处理。” 出了司礼监她径直朝隆宗门方向去,从头至尾没瞧过救的人长何模样。 押解陆斜的几人望祁聿离开背影,纷纷压声给他道喜。 “这位小哥姓甚名何,恭贺高升啊,小的是祁随堂身旁掌家,还请日后在随堂面前提点一二。请您吃些酒肉,不成敬意。” “我是......还请日后在随堂面前提点一二......” 陆斜从东宫被蒙骗强行选来‘进贡’,因不从,挨了两顿打兼两日两夜的饿,一路走来还是临来司礼监前被人灌了小半碗参汤吊着。 现在他头昏脑胀目眩耳鸣,耳边突如其来的奉承话实在听不清,几张看不清面值银票强塞进他胸口。 贺声里他扭颈,只见那身素色卷云披风的纤长背影远去,红色宫墙显得他寂冷又飘渺,又如同只活生生的孤魂。 司礼监里全是罗刹恶鬼的阉祸,这人虽救了他,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祁随堂......年前带锦衣卫队杀进他家好像也是个姓祁的大珰。 话刚入 脑,大片茫白就侵扫颅内,陆斜彻底昏死过去。 宫门前国子监学子跪谏,其实她也沾过一丝丝因缘,现下她去处理也无可厚非。 进殿简单述了几句,陛下便口谕让她行办,她一握签文就往锦衣卫所去,脚下生风毫无迟疑。 出门时御前陪侍的陈诉也同他一道出门,他睨眼祁聿,有些惊诧:“少见你自动请绞人性命的活计。” 二人无言伴行几步,到了要分道扬镳之地。 陈诉立住:“祁聿,话说你是什么瘟神。凡你遇上案件十有九出都灭人全家。夜里可还睡得好?” 祁聿够着颈子朝陈诉肩那头道上瞥,他这身青黛葵花胸背团领衫塞了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