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水果
方妤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 手机还在手里震着。屏幕亮着,那个名字跳得一下一下的——段成越。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这么久才接啊。” 那声音不沉不薄,恰好是大提琴最舒服的中音区,清润又稳当,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让人莫名安心。 “刚才在吃饭,”她压着声音,往房间里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吃完饭在跟我妈聊实习的事。” 那边笑了一声,轻轻的,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要找实习?” “是啊。” “我帮你找。” “不用啦。” 方妤靠在床头,把腿蜷上来,光脚踩在床沿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小片。 窗帘没拉严,风从缝隙钻进来,把那一片月光吹得轻轻晃。 “你现在还在工作?”方妤问。 “没呢。今天忙了一天,”段成越说,“刚下班。” “这么晚?” “嗯,有个方案要改,改完了就,”他顿了顿后又说,“想你了。” 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轻轻的,像羽毛搔了一下。她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压不下去,又弯起来。 “少来。”她说。 “真的。” 她没说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下摆。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段成越问。 “马上要睡了,”她压低声音,“我弟在客厅写作业。” “那你小声点,”他笑,“别让人听见。” 她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蝉在叫,闷闷的,一声一声。 她靠在床头,听他在那边说今天的事——改了哪个方案,开了哪个会,哪个同事又犯了低级错误。 那些话从电话里流过来,流进她耳朵里,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吹气。 她听着听着,嘴角一直弯着,想着男人打电话时的神情。 忽然—— 咚咚咚。 敲门声。 她浑身一紧,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姐。” 门外传来方以正很闷的一声。 她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捂住话筒。 “怎么了?” “切了水果,”门外的声音说,“给你端过来了。” 她愣了一下。 电话里,段成越的声音还在:“怎么了?有人敲门?” 她把手机贴回耳边,压低声音:“我弟。” 那边顿了一下,笑了一声:“那你先忙。” “嗯。” “等一下。” 他仿佛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方妤等着他的下文。 那边沉默了一秒。 “想不想我?” 那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点笑意,又不止是笑意,像问,又像挑逗。 她脸热了一下。 “挂了。”她说。 没等那边回话,她把电话掐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 拉开门。 方以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果,像在发呆。 碗里是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还有几颗剥了皮的荔枝,白白胖胖的,在灯光底下泛着水光——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看着那碗水果,然后笑着说,“以正你切的?” 方以正回过神点点头。 “好乖。” 他没说话。 方妤伸手把碗接过来,碗底凉凉的,带着冰箱里的寒气。 “进来吧。”方妤说完便侧开身子。 似乎没料到姐姐会让他进房间,方以正的动作一时有些迟钝,接着毫不犹豫的跨进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小片。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床上,投在姐姐身上。 方妤走到床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下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吧。” 方以正乖巧的在床边坐下,离姐姐不远不近,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床垫软软的,微微陷下去一点。方以正闻见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香味,比晚上近了很多。 与刚踏进姐姐房间的味道一样,他吸一口气,仿佛周身都被姐姐的气息围绕。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方妤脸上。 她坐在暗里,洁白的脸被月光照得亮亮的,像浸在水里的玉,睫毛一颤一颤的。 姐姐在笑。 昏暗的光线里视线不真切,但他就是看见了——那个笑,那双弯着的眼睛,还有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点月光。 方妤没有看他。她盯着那碗水果,伸手拿了一颗荔枝,放进嘴里。 她把荔枝咬开,汁水沾在嘴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那一滴汁水舔掉。 然后她转过头,看他。 “好甜。” 方以正没说话,而是用他惊人的观察力敏锐的捕捉姐姐脸上的神情。 她眼睛里的那一点点亮,她嘴角还留着的那一点点笑,还有脸上那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神情。 他想起刚才那通电话。 想起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想起他切水果的时候,一刀一刀,切得很快很准。 而刚刚他站在门口,举起手却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敲下去。 “姐。”方以正保持正常的语气开口,默默地把目光移开,落在那碗水果上。 “刚才在打电话的,是谁啊。”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问明天吃什么,随口一提。 方妤拿荔枝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看见了。 “嗯,”她说,“一个朋友。” 他没抬头,目光放在碗里那些白白的荔枝肉上。 “这么晚还打。” “人家刚下班。”她又拿了一颗,没吃,在手指间转着,“工作忙。” 工作忙还打电话。 方以正表情淡淡的听着。那两个字——“人家”——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他说不清的意味。 “男的?”他明知故问。 方妤手上的动作停住,那颗荔枝停在指间,汁水沾在指尖上。 她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方妤先移开目光,把那颗荔枝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以正,你问这个干嘛?”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比刚才紧了一点。 “大学同学?”他问。 “不是。”方妤把手里蹭掉的汁水抹在纸巾上,动作很慢,“室友表哥。” 那四个字落进他耳朵里,他听见了,但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室友的表哥。表哥。不是同学。 “哦。” 那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拿起一颗西瓜,咬了一口。 “大一开学的时候帮我搬过行李,”方妤说,“后来吃过几次饭。” 方以正又“哦”一声,一样的语气,听不出什么。 “西瓜挺甜的。”方妤转移话题。 方以正看着她嚼,看着她咽下去时喉咙动的那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盯着那碗水果。 “哦。” 这是第三遍了。 方妤被弟弟的回话逗得轻笑出声,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消散,她伸手在他额角处弹了一下。 “哦什么哦,”她说,“吃水果。” 她把手收回去,拿起一颗荔枝,递给他。 “张嘴。” 方以正看着那颗白圆的荔枝,就在他嘴边,亮晶晶的汁水沾在她指尖上。 他张开嘴,方妤就把荔枝推进去。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甜。 方妤把手指收回去,在睡裙上蹭了蹭。 他嚼着那颗荔枝。 甜的。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淌下去。 两个人就那么在床上坐着,方妤时不时就拿水果塞进方以正嘴里,而方以正吃着,看着窗外那一片月光。 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方以正站起来。 “走了。”他说。 方妤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床边,高大的阴影投在她身上。 月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模糊,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低垂,眼底一片漆黑,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走到房间门口,忽然出声。 “姐。” “水果吃完。”他说。 “不然坏了。” 只留给她一个离开的背影。 他把所有的情感波澜全都收敛在细微的动作和眼神里。 但方妤只能听见他最后的几句话,然后看着他离开。 而黑暗中,方以正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他的床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仿佛要夺眶而出。 这个暑假才刚刚开头。 蝉声还会响很久,太阳还会晒很久,姐姐还会在家里住很久。 但他的夏天,似乎已经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