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他又瞄向手边的韩尘霄,季尧坐在邱芜澜的左手,按理唐知行该有个右手的位置,为了推韩尘霄,他故意换了座,把韩尘霄安排去了邱芜澜身边。 不枉他的用心,韩尘霄比那俩货有眼色得多。 他开口次数较少,每次都是围绕着季尧,这会儿正笑着给邱芜澜讲这次综艺里季尧的趣事,邱芜澜颇感兴趣地听着,目光落在了韩尘霄身上。 被她侧着头看着,韩尘霄捏着刀叉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面上不显,大脑却有些发涩。韩尘霄并不是机敏健谈的人,他拼命搜刮着有趣的环节,生怕讲的内容无趣,让邱芜澜不耐。 “那天唐哥说,网上有个帖子很火,让我和小尧趁热打个铁,小尧没说话,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他想到个新鲜事,试图博邱芜澜一笑,“没想到昨天节目上他突然开口叫我哥哥,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说到这事几人都笑了起来。 邱芜澜扭头,看向低头玩游戏的季尧,轻声开口:“你叫他哥哥?” 她也还是笑着的,可语气让唐知行敏锐地发现了点不对劲儿。 季尧抬起头,像是未从游戏里抽离,带着点迷茫回道,“唐哥提了好几次,队长也私下找了我,问我有什么看法。” 邱芜澜回眸,和唐知行对视。 她道,“费心了。季尧什么样,我也知道。知行,别给他太多压力。” 唐知行一怔,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知道邱芜澜不是很高兴。 饭局散后,邱芜澜带季尧上了车,唐知行七上八下地送她,“邱总,我也就是随口一提,可能是我没说清楚让季尧误会了,团队绝没有强制卖腐的意思,只是问问他的想法而已。” “我知道。”邱芜澜颔首,“没有怪你。” 她越过唐知行,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青年上,“我看尘霄脸色不太好,让他休息几天吧。” 自动车门合上,唐知行的脸唰得惨白。 罗浩炆酸溜溜地对韩尘霄开口,“小邱总对你可真够不一般的。”邱芜澜居然关心他的身体呢。 唐知行深吸一口气,把脏话压下去。 不一般个屁。 他的常青树种子就这样莫名其妙被雪藏了! 车子开出半里,前后车帘合闭,昏暗的车厢内打足了暖气。 邱芜澜垂眸养神,场面上的笑意退了个干净,眉眼柔婉也抵不住淡漠的神情。 “姐姐……”季尧触上了她的手背。 没有被推开,他的五指便一寸寸地插.入邱芜澜的指缝,黏腻地同她交握。 邱芜澜睇了他一眼。 “你叫他,哥哥。”她轻慢地吐字,重复了方才的话语。 季尧折腰,脸颊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委屈地磨蹭,“他和唐知行缠得我烦。” 邱芜澜伸出另只手慢慢梳理季尧的头发,天然微卷的软发有着绸一般的触感。 季尧舒服地眯眼,他拗着腰,就着这极其扭曲的姿态,在邱芜澜膝上枕了一路。 窗帘紧闭,他看不见,但听见了雨点砸在车上的声音。 滴滴答答。 回去的路上下了场骤雨。 要是早点回去,本能避开这场雨。 第3章 车子回了本家的庄园。 这是最充满邱氏气息的地方,阴冷压抑、死气沉沉,还带着两分诡异的腐烂,像是老狼堆积骸骨的洞穴。 骸骨是狼的战利品,这座庄园里无一不是家主邱岸山的战利品。 季尧的妈妈便属其一。 “芜澜。” 森白的大理石楼梯上快步走下一位妇人,她有些年纪了,面容身段依旧惊艳,只是气色不太好,看着憔悴。 见到门口的邱芜澜和季尧,美妇虚弱的圆眼中焕发出神采,她牵着身上的披帛,匆匆下楼,来到邱芜澜身前:“吃饭了吗,怎么这个点回来。我听见雨声了,路上有没有淋到?” “吃了。”邱芜澜冲她点头,“我有点工作要去处理。” “好。”季葶马上让开,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我给你泡杯茶吧?” “不用。”邱芜澜将外套递给一旁的佣人,松了松领口,走上了季葶方才下来的楼梯。 季葶仰着头,目送她进房才堪堪收回视线,扫向身后的儿子。 季尧弯了弯和女人如出一辙的圆眼,“妈妈。” 对着亲生儿子,季葶没多少笑意,只问:“少爷们呢?” 季尧眨眼:“我怎么会知道。” 季葶不耐地皱了皱眉,对季尧道了句,“来我房间。” 她走在前面,季尧乖巧地跟着她,看见女人穿着不包跟的棉拖鞋,露出纤细苍白的脚踝。 邱岸山喜欢弱不禁风的玻璃美人,因为邱夫人留给他最后的记忆便是这般模样。 他也不止一种口味,因季葶和过世的邱夫人容貌相似,于是成为了唯一一个住进本家的女人。 季葶心花怒放地进来,等了一年又一年,邱岸山始终没有半点结婚的打算。 她这才明白,他让她进门,只是因为家里需要一个女人以备不时之需。 谁也不能说邱岸山不喜欢季葶,他的确喜欢她,可他的妻子、他的伴侣、邱家的主母、孩子们的母亲必须是血统纯正的邱家人。 他们朝季葶的房间走去,那是走廊最深处的房间,对面挂着巨大的邱夫人画像。 娇贵的女主人用脉脉含笑的眼睛注视着季葶的房门。 这幅画是季葶的穿衣镜,摆在开门的地方,用来检查她的仪态着装是否得体。 房门合上,对门就是厚重的窗帘,透不进半丝光亮,终年只有电灯的光。 为了保持病态,季葶躲着太阳,也吹不了一点风。 她在沙发上坐下,季尧站在她面前,女人挑剔地打量自己的儿子,半晌,低声开口,“她还没有用你?” 语气夹杂着烦躁的不悦。 季尧点头。 “都二十了,”季葶愠道,“你到底有没有上心?” 季尧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季葶便拧着眉道,“不重要的通告你就别管,空出时间多陪陪她,她对你不差,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成事?那一个个不入流的男明星都上了她的床,你为什么不行?二十了!你都二十了!从十六就让你抓紧,你有没有听我的话!再拖上四年,没了精力她更不会看你!” 她开口时还是正常的语调,到了后面渐渐尖利起来,混合着窗帘外的雨声,潮湿泥泞的气息裹缠了季尧全身。 季尧漠然回望满目怨毒的女人,她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每个字都化作长针,非要刺进他的耳朵里不可,偏偏怕被人听见,音量很轻。 她说着恼怒起来,指甲拧上了季尧的胳膊,压着嗓子骂:“废物!废物!我二十岁时什么男人勾不到手,要是我二十岁、要是我再年轻十岁…教了你那么多年,你连个朝夕相处的女人都办不了!没用的小畜生,不怪你爸不要你!要不是看着你从我肚子里爬出来,连我都怀疑你是哪来的杂种!” 细密的咒骂回转在这豪华的房间里,分明是歇斯底里,却因畏惧而不敢拔高音量,如同虫窝里的虫群,数量巨大,也只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潮湿的天气,房中的蔷薇熏香闷得季尧有些恶心。 他等着季葶骂累,然后熟稔道歉,“对不起妈妈,我会警惕那些男人的。” 季葶不耐地撑着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骂了不过十来分钟就头疼胸闷。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她头疼欲裂,“蠢材!世上那么多男人,你处理掉两个三个有什么用!” 想起了什么,她蓦地盯向季尧。那双圆眼在睁大之后显得有些恐怖,眼白处嵌着细小的血丝,精神衰弱让她很难好好睡上一觉。 “我看新闻了,”她道,“华君润,成了亚缇丝影帝。” 好臭…… 季尧垂眸,避开了女人充满血丝的巨大眼球。 屋子里的蔷薇味发了霉,臭得他反胃头疼。 他好想嗅那股清雅的兰草香气。 季葶死死盯着季尧,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见少年脸上那对漂亮的圆眼蒙上了水汽,变得雾霭涣散,失去了聚焦的能力。 他的呼吸吃力起来,脸色趋于和母亲一样的苍白。 季葶恨得踹了他一脚。 蠢货! 蠢货、蠢货!吸干了她的血肉青春,却连一点她的手段都学不到的贱货! 二十岁、二十岁! 这没用的公狗! 要是她二十岁、要是她没有生过孩子,哪里用得着他去勾引邱芜澜!这宅子里的年轻少爷们总能被她拿下一个! 季尧低头站在原地,两鬓溢出冷汗,他抱着头微微痉挛,季葶根本不在乎他的异样,她捂着胸口,心悸得发慌。 女人像是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吸气。 她熬了没有几分钟,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去床边,苍白削瘦的手抓起精油瓶,哆哆嗦嗦地往香薰里挤。 指甲一颤,整罐蔷薇精油都倒了下去。 “哈……” 浓到刺鼻的蔷薇香径直扑到季葶脸上,她双手撑在桌沿,两侧微卷的长发垂下,将惨白的脸颊遮在阴影内,亦将袅袅飘出的蔷薇香气聚拢在面前。 眼球被熏得刺痛,她呛得剧烈咳嗽,一边咳一边张嘴大口吞食着蔷薇浓香。 雨势愈大,隐约有了雷光。 门外响起女佣的声音:“去把那边的窗户关紧,别让雨吹到夫人的画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