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辛苦各位。”顾南向忙碌了一整晚的大夫们躬身行礼,郑重道:“丰城沦陷,京都城危在旦夕,愚恳请诸位大义相助,共抗鼠疫。”

    老大夫们看着这个年轻陌生,却分外老成持重的姑娘,慢慢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他们都是城里有名的大夫,人脉广,早就知道衙门里人跑光了,只剩几个愣头青衙差,但时至今日,城里的秩序依旧称得上井井有条。

    鼠疫牵扯重大,有丝毫风吹草动都能惹得人心惶惶,但她硬是把消息压死了。

    他们不知道顾南一个弱女子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建收容所、施粥、清雪,将携带鼠疫的丰城难民拦在城外,阻止了京都沦陷的惨象,他们都看在眼里。

    她在为京都的百姓奔走。

    不求名,不求利,只求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天灾当前,有如此仁义之士为了百姓操心劳力,是何等幸事。

    有顾南大步在前,他们大胆试一试又有何妨?

    覆巢之下无完卵,现在不合力抗疫,等全城沦陷再抗吗?

    “姑娘放心,我们必定竭尽所能。”

    一个人站起来表态,第二个第三个接连向顾南表示支持。

    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得以喘息,顾南长长舒出一口气,“有劳各位叫药童熬药,药水和汤药要随取随用。”

    从丰城逃出来的难民肯定不止一批,后续或许还有人从其他城池赶过来。做口罩,浸药棉,需求量很大。

    顾南离开医馆,扛着山一样的布匹和棉花找绣娘做口罩。

    随用随扔的口罩要求很低,不要求针脚也不要求花纹,只要剪裁得当,贴合面部就行。

    顾南等了第一批口罩,交给姜婉莹让她带着工匠去城外修建哨塔。

    “每一个人都必须戴口罩。要是见到了难民,或者没看住有接触,必须立刻更换隔离。用过即焚,回城之前检查,一定不能带进来。”顾南仔细叮嘱。

    姜婉莹连连点头,“放心,哪有我看不住的人。”

    说完,她点了两个跟在屁股后边待命的衙差,领着工匠们走了。

    顾南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从心底感到庆幸。

    多亏有姜婉莹帮她,不然她分身乏术,总有照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又要让多少人暴露在感染风险中。

    她站在寒风中捋了捋思绪,提着药去隔离区。

    每人一碗药,德昭三人喝的是老大夫们商量了一晚讨论出来的抗疫药,其他人喝的是防疫药。

    送完药,顾南回城,依次拜访城中大族。

    这些积攒了庞大身价的高门大户,在天灾之下依旧过着高高在上的生活,讲着无甚用处的严苛规矩,见个人要丫鬟小厮几道通传。

    顾南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遇到好说话的她便和颜悦色,共商细则。遇到不好说话的,武力震慑,粮仓威胁,总能把人治得服服帖帖,最后老老实实出钱出力供她差遣。

    顾南把各家族推出来的人都带去做口罩。

    每天定额定量,做不完别想吃饭。

    她仗着自己修为高深,一人看几百人,任何人都别想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到今天,大雪终于有了点要停的样子。

    苍白的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透过来,昏昧了半个月的天色终于明媚起来。

    低头做口罩的人接二连三抬起头,欣喜地笑着说雪终于要停了。

    他们对鼠疫一无所知,以为雪停了就能恢复交通,粮食炭火能运进来,不用再挨饿受冻。

    顾南感受着毫无暖意的阳光,沉沉闭了闭眼。

    雪停之后,人口流动加快。

    雪化之后,潮湿的环境会让病毒离体存活时间延长,鼠疫更难控制。

    又是一个算不上好的变数。

    这一点奢侈的阳光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堂而皇之的提醒,待暮色渐浓,雪彻底停了。

    顾南穿梭在人群中,检查他们的口罩,合格的放走,不合格的留下继续做,做完才能走。

    收好口罩,落下禁制,顾南赶往城门口。

    门口放着一个火盆和一盆石灰水,工匠们必须当着顾南和姜婉莹的面烧掉口罩,洗好手才能进城。

    姜婉莹站在顾南身边说:“紧赶慢赶,只搭了两个,全搭好起码还得三五天。”

    “这几天得注意,雪停了,难民会增多。”

    姜婉莹应下,待人全进了城,端着两个盆子去处理。

    没一会,她给守在城门口的顾南送来隔离区的晚饭,“你去送吧,中午我看情况好像不太好。”

    第284章 做十五件让我开心的事 亲吻

    顾南心生胆怯。

    她害怕听到更多感染的消息,害怕见到他们脆弱无助的模样。

    除了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她什么也帮不了他们。

    更糟糕的是,又有两个人发热了。

    听到对方期期艾艾地说“我好像也发热了”、“我会不会死”的一瞬间,脸上镇定自若的神色顷刻碎裂。

    她没有特效药,没有医死人肉白骨的法术,她只会一点防疫常识,把他们关在这片狭窄的隔离区里。

    而这救不了他们。

    最先发热的三个人开始咳嗽,让夜色下的隔离区充满了不祥的死气。

    她难以自抑地露出痛苦的神色。

    “顾南施主,你不用为我伤心,我并不难过。”德昭戴着口罩,声音又哑又闷,仿佛全然褪去了天真与稚嫩。

    “我没有伤心,我只是在想明天该做什么早饭给你们吃。”顾南尽量轻快地说:“给你们每人煎个鸡蛋行不行,你应该很少吃吧?”

    德昭老实巴交摇头,“寺里有规矩,不能吃鸡蛋。”

    “能吃,我上次还看到了悟法师收了别人送的蛋。”

    德昭震惊,眼睛瞪大了,仔细看仿佛有一层水膜覆在眼珠上,随时要化成泪水掉下来,“真的?”

    顾南用力点头,“真的,所以你放心吃吧。”

    “难怪了悟师叔力气这么大,他偷吃鸡蛋还说我是只小鸡仔。”德昭顿时羞恼起来,但还是犹豫,“可是师父不让吃。”

    “不告诉慧无法师就行了,我给你挑孵不出小鸡的蛋,你一个沙弥,不犯戒。再说了,不吃点好的补补,病怎么会好?”

    沙弥戒确实宽松,补身体的理由也说得过去,哪怕是慧无法师在这里也不会责难。

    但德昭还是拒绝了,“留着给别人吃吧。”

    顾南鼻子一酸。

    她看得出来,他想吃。

    十多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嚼根草芯子都得跟牛似的咽下去,何况是德昭这个馋嘴猫。

    惦念着自己柜子底下藏好的果脯,却坚持把鸡蛋留给别人。

    顾南忍着泪意放下晚饭,离开隔离区后回了趟法源寺。

    昨天拿德昭等人的东西时惊动了慧无法师,顾南约好今晚向他说明弟子的情况。

    禅房的烛火一直亮着,顾南走进去,剜心之语有口难言。

    慧无料想过最坏的结果,然而顾南的沉默还是让他心如刀割。

    佛门中人早知一切皆有因果定数,死亡不是终点,轮回之中另有新生。

    可这次下山的都是活泼好动的年轻弟子,未入道,甚至未受具足戒,他们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挣扎求生的孩子。

    崴了脚都要向他告假三五天,此时却在山下独自面对鼠疫。

    慧无看着他们长大,怎么忍心听到有关他们的噩耗。

    “顾施主,我想明早去看看他们。”

    “德昭见到您肯定会很开心。”

    慧无听懂了,闭着眼睛,颤声念了句佛偈。

    今晚无风,夜色雪亮。

    广袤的大地像一只圆银盘,所有人都是盘中翻滚煎熬的鱼肉,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挑中。

    顾南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借着雪色,用蹩脚的针线活缝制一枚口罩。

    手边放着一筐浸过药水的棉花,淡淡的药香与深夜的冷空气撞得一塌糊涂。

    “吱呀——”

    突兀的踩雪声从远处传来。

    顾南抬眼,只见漆黑的密林中慢慢走出一支长长的队伍。

    领头之人生得极其高大,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把身后的人影都遮挡住,步履稳健,气质庄严,但最惹眼的还是那身打满了补丁的旧僧袍。

    是纯一。

    时隔半月,他从清静峰回来了。

    带领着一群衣衫褴褛,神色仓皇的难民,仿佛知道京都安稳,毫不犹疑地朝着顾南走来。

    顾南站到哨塔上,对不远处的人道:“站住。”

    纯一停下脚步,跟着他的难民也停下来,宛如惊弓之鸟,自发聚成一团躲在纯一身后。

    顾南拿出存放在哨塔里的纸笔,“姓名、年龄、籍贯,不报不准过。”

    难民们面面相觑,深感惊异。

    他们跟着纯一走过了两座城池,全都乱了,只有京都搭建了哨塔,有人日夜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