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节
李瑄搀扶王维在床前坐下的时候,向他询问道。 “山野之人,又哪有什么需求呢。能在临死之前,见至尊一面,是最大的满足。” 近些时日,多次昏昏欲睡。 特别是前段时间,他准备去兴庆宫祭拜李隆基。 刚上车,就已昏倒。 不得已折返。 济生堂的药物已经没用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明白自己时日无多。 此时此刻,王维能看到李瑄,是非常满足的。 王维还有一个弟弟,两人从小被孤母抚养长大,感情甚笃。 两人先后都进士及第,一时传为佳话。 但王维知道自己弟弟急功近利,现在只是五品官,但从来没有向李瑄推荐。 顺其自然,弟弟能走到哪一步,看自己了。 “摩诘别这么说,你有佛祖保佑,会逐渐痊愈的。” 李瑄向王维安慰道。 王维元气亏损,暗疾从生。御医告诉过他,王维已经病入膏肓,以现在的医术,无法医治,除非华佗再世。 “我看《大唐月报》上,有古文兴起,至尊的《师说》《马说》,令人叹为观止。还有一众诗人,特别是杜子美的诗歌,行体令人陌生,但字句皆工,思想无双。我的时代已经过去。” 王维微微一笑,他知道李瑄在安慰他。 即便明日死,就明日死吧。 他只是想看大唐的将来。 实在不行,于九泉之下,问一下其他唐人也可。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自古以来,文学是随着时代变化和人们所遭遇的时代不断改变的。沉重、苍凉、繁华盛世,有为而无不为,种种体现,全看国家的变化了。” 李瑄缓缓地向王维回答道。 他曾有意缔造百家争鸣。 但他知道那个时代回不去,也不可能回去。 这个时代,是大一统的时代,思想要统一。 这样才能向新时代迈进。 “至尊能这么想,是天下之福,百姓之福。” 在王维心中,李瑄是圣君。 尧舜事迹不详,而李瑄是真正存在于当世。 他能克制欲望,能与平民百姓同甘共苦,一切能从国家百姓的利益出发。 开元中后期,宰相韩休敢于犯颜直谏。 李隆基若有任何失德的地方,韩休的劝谏,很快就会到达李隆基的面前。 甚至李隆基打猎的时候,都得偷偷摸摸。 为此高力士忿忿不平,他看到李隆基因不能纵情玩乐,日渐消瘦,向李隆基说不能纵容韩休损失天子的威仪。 但李隆基却说出那句千古名言:吾貌虽瘦,天下皆肥。 事实证明,一个人说什么没用。还要看怎么去做。是以“知行合一”,才是最高境界。 历史上不少大人物、诗人,所说与所说,可谓是背道而驰。 李隆基刚说出这句名言不久,就把韩休罢相,韩休仅在相位八个月。 然后就是开元后期的放飞自我。 李瑄与李隆基截然相反。 现在长安流行着一句谚语:天子无威仪,苍生且富裕。 人们说李瑄这个天子,是天下最没有威仪的皇帝。 没有三宫六院;废除太监制度;释放无数宫女出宫;让大量御医出宫,给贫贱百姓看病;仪仗队削减三分之二;关闭了所有的行宫,关闭华清宫、大明宫。 这种节省的,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开支。 在上行下效的情况,满朝文武,人人自勉,不敢奢靡。 无数财富得以用于民生,改善道路、建立济生堂、乡学、慈幼堂,建立日常用度的工厂,更改农业的技术,鼓励百姓种植新品种的瓜果蔬菜。 一切的一切,都是良性循环。 王维也是开了眼界,皇帝竟然还能这样? 以前天下供养皇帝,养一座长安城的王公权贵。 现在则是建立行省,发展中心城市,以国家财政赋税支持,去反哺地方。 以前地方上年年献宝,现在则不必。 “至尊,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想隐居于山水之间,然朝堂诡谲,半生蹉跎,仕途又起起落落。自我明白先帝任我高官,是因为我天下文宗的身份后,想要粉饰太平,我就心灰意冷,躲藏于这辋川之中,行走在终南山之上。我也没能力辅佐至尊了,我是无能之人。” 临终之前,王维又向李瑄说起真心话。 世人认为他是超凡脱俗的隐士,半隐半官,境界高深。 但谁甘心这样? 当李瑄攫取权力,王维虽是秘书监,但他却不选择辅佐。 看到李瑄在政治上的铁血,王维终于明白,他没有这样顶级政治能力。 去地方上为一太守,又有心无力。 李瑄要的是贾至这种能强干、务实的人,要么就是严庄这种心狠手辣者。 “这是摩诘的使命,不必介怀。天下的大臣、宰相,如过江之鲫。而唯有一个王维!” 李瑄笑道。 他早就知道诗人们的心思。 大多诗人、文人,第一要务是当官,当官不成,遇到挫折,才成长为大诗人。 如前世杜甫的诗“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哪怕诗写得再好,以文章出名,也非之第一心愿。 不能说诗人们迷恋权力。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时代的理念,就是如此。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读书就是当官的,这是农耕时代的局限性。 人们认为如姚崇、宋璟一样的人,才能留名青史。 如果李白、王维,这类诗人,知道自己后世远远比姚崇、宋璟出名,不知作何感想? “怀安,去将我的《辋川图》拿来。” 王维释怀,吩咐仆人将他最得意的作品拿出来。 仆人立刻从柜子中取出包裹的《辋川图》。 “这是我最好的作品,今送给至尊了!” 王维又示意仆人将《辋川图》呈给李瑄。 他认为李瑄是懂画的,因为李瑄评价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李瑄接过《辋川图》,缓缓将其打开…… 图中,亭台楼榭掩映于群山绿水之中,古朴端庄。 楼阁外,山下云水流肆,偶有舟楫过往。其内的人物,弈棋饮酒。投壶流觞。一个个的都是儒冠羽衣,意态萧然。 真从画中,看到山水诗篇。 这是王维开先河之作。 《辋川图》画了许多年了,但他一直不舍得赠人。 因为灵感在一瞬间迸发,他再也无法复制《辋川图》。 现在《辋川图》中的一切,辋川山谷并没有,但对比之下,又相得益彰。 现在将之赠给李瑄。 “多谢摩诘的赠礼。摩诘的诗画传千秋,我会细心保管,念之观看。” 李瑄一眼看去,非常喜爱。 盛唐除了吴道子,就是王维的画作更出名。 现在的书画只是文人之间的赠品,但未来的《辋川图》,绝对是无价之宝。 接下来的两天,李瑄都居住在辋川别业,陪伴王维。 王维依旧诙谐,说起杜甫的趣事。说起孟浩然的囧事,说起王昌龄的古板…… 唯独没有说起李白。 毕竟他们的朋友是共同的,文献上却看不到任何交集。 难道是文人相轻吗? 恐怕并不是。 他不与李瑄讨论政事。他也不讨论自己的禅,他知道李瑄不信佛。只道书画音律、过往人事。 李瑄终究不能如普通文人,在辋川别业中,一住就是几月。 两天后,他只能含泪告辞。 杜甫说“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但那是因为很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