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而霍温,她默默拿起相机。 “咔嚓——” “嗯,公三花,值得留念。” 看着相册里呆呆的、露出猫尾巴和猫耳朵的陈屿,霍温这才饶有兴趣地继续施法。 湿润的白色云雾,来自小兴安岭深处,带了雾凇的冷,带着溪流的纯,还有原始森林的宁静,一阵阵,一绕绕,带出那位来自记忆里的萨满。 萨满引导魂灵的吟唱,从雾中,从那双鹿眼中,一点点、轻轻地、慢慢地抱住了逐渐颤抖的小猫。 霍温看着陈屿眼眶中流出的泪:“你去看看。” 话了。 那只公梅花鹿抬起脚,变成一撮针叶,化入陈屿眉心。 霍温单手掐诀,看了眼手机的弹窗消息,上面愕然备注着:【苏怀玉】 苏怀玉:【怎么样了。】 霍温看向默默泪流的陈屿,她语音道:【孩子哭了。】 另一头的苏怀玉:【嗯,知道了。】 霍温顿了下,问:【你借职务之便召我回来,不光是为了狗妖吧。】 苏怀玉靠着椅子,仰头看着天花板:【让你顺手看看小屿。】 霍温:【我明白了。】 苏怀玉:【辛苦。】 转念。 霍温专心开始施法。 两只梅花鹿,跳入了小猫,湿漉漉的梦境。 …… 霍温也没有想到,入梦的时候能看到顾瑾蓝。 与其说是顾瑾蓝,不如用少年时期形容他更为恰当。 两头梅花鹿站在梦中人看不到的树荫下,树叶被暴雨打得铮铮作响,而两双鹿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淋雨的少年。 少年捂着头,跑向已经苍老的蓝色玻璃房。 霍温瞥了眼身边的公鹿:“没追错?” 公鹿点头。 “行。” 于是。 霍温抬起鹿脚,跟上了顾瑾蓝的背影。 鹿蹄啪嗒啪嗒,跳过一个个泥泞的水洼,可惜前面的顾瑾蓝管不了这么多,他的裤腿已经被泥水沾湿了大半。 跑啊跑,终于跑入了小区。 霍温却见到那个本应该直径跑向前面单元楼的少年,蓦地转了方向。 “……” 梅花鹿犹豫一瞬,还是跟了上去,本还不解的鹿,在看到楼梯底下那个小小的人儿时,就明白了一切。 他们看到同样是少年的陈屿,蜷缩在楼梯阴影处低声地哭。 少年陈屿的手臂上有好几处红肿的痕迹,头皮更是裸露着一块块血红的伤。 霍温:“……不对劲。” 公鹿正要上前,被霍温拦下。 霍温沉默片刻:“再等等。” 公鹿听话地不作声响。 便见。 当少年顾瑾蓝猫腰靠近的时候,少年陈屿抬起双眸。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霍温在战场上遇到过很多的伤患,他们大多数不是死于无法医治,而是死于绝望。 绝望着永无天日的战争,绝望着矮矮的战壕里,那一张被子弹击穿的爱人的黑白照片,绝望着抬头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再也看不到家乡的红高粱。 可如今已经大不相同了,在这片土地上,战争之火已经停歇,青年人吃的苦换了模样。 可为何…… 为何陈屿的眼睛和那群病人这么像呢。 病人。 他们和陈屿在霍温眼中都是病人。 只不过,吃的饭不一样,吃的土也不一样,吃的苦也不一样。 都是需要治疗的可怜人,哪管高低贵贱。 霍温上前一步。 这一次,是公鹿挡住了她。 霍温:“……我知道。” 于是。 两头鹿,凝望着。 他们见到,少年顾瑾蓝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你……嗯,你怎么了吗?” 少年陈屿却只是看着,不说话。 少年顾瑾蓝复又问:“那个,我看你身上有伤,不如等雨停了,我带你去医院?” 少年陈屿:“……” “你不用怕,”少年顾瑾蓝从口袋中摸出还没有湿透的钱包,“我带了足够多的钱,看得起病,所以你……怎么了?你父母呢,住在这里吗?” 少年陈屿缩了缩。 少年顾瑾蓝弯腰靠近:“雨很快会停的,你出来吧。” 伸出手。 手掌是湿的,还有点脏。 少年顾瑾蓝觉得不妥,想用衣服擦,可他一低头,发现衣服也湿透了,他抱歉道:“对不起啊,外面雨太大了。” 狂风骤雨,告诉梅花鹿,这是独属于沿海地区的夏季台风。 躁动着的云,停不下来的雨,以及一直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的手。 少年顾瑾蓝皱起眉:“这里很脏的啊。” 话落。 少年陈屿有了反应。 少年顾瑾蓝见状,立马接着说:“这种地方都是用来放杂物的,你别看现在没有堆东西,是因为最近要来台风!要是台风一走,这里马上就会累起纸板,还有那种不用的家具。日积月累啊,里面全是蟑螂,还有那种小虫子,蜘蛛网一类的。” 长长的话,像是绳索拉了拉悬崖边缘的小猫。 少年顾瑾蓝咽了咽,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所以你出来吧,至少外面还干净。” 又是那只手。 少年陈屿盯着少年顾瑾蓝伸出的手掌。 后面站着的梅花鹿,也盯着那少年。 因为,梅花鹿们知道此梦有诡,手亦不是手。 【作者有话说】 霍温是母鹿,至于为什么会有公梅花鹿出现,此文中暂且不表,可以蹲蹲专栏《白月光亡夫来自1955》,主角是苏怀玉(受)。 第80章 红绳花 又或者是。 人并非人。 霍温在看到少年陈屿的第一眼时,就发现了异常。 少年陈屿身上有一层白晃晃的光,这层白光告知造梦者,人并非人,手亦不是手。 也就是说,少年陈屿是这场旧日幻梦的异常,本不该出现的心结。 而梅花鹿入梦所要做的,就是解开心结。 但眼下,霍温能感知到少年陈屿渴求被拉起的心。 渴求? 他这是在渴求什么? 霍温注视着两个少年。 而。 少年顾瑾蓝再一次弯腰,将手靠得更近了:“嗯?要走吗?” 少年陈屿:“……” “这个小区离医院也不远,你身上的伤口不能浸水吧,我们等雨停了再走。” 话说完。 忽然。 少年陈屿开张沙哑的嗓子,一顿一顿地吐出:“我……们……” 好不容易得到回应的少年顾瑾蓝,立马搭话:“是啊,我们。我和你,你和我,两个加在一起叫‘们’。” “……” 少年陈屿反复在心中咀嚼这个词,他又不说话了。 少年顾瑾蓝只好无奈地蹲下.身:“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 少年顾瑾蓝干脆先开口:“我姓‘顾’,‘页’子靠右的那个‘gu’,叫‘瑾蓝’,‘王’字旁一个‘廿中丰’,去掉‘丰’的……嗳!爸妈怎么给我取了个这么难写的名字!” “顾……” “嗯?” 少年顾瑾蓝听到少年陈屿嗓间挤出的字,他引导着:“对,顾姓,‘左顾右盼’的‘顾’。” “左……” “嗯嗯。” 少年顾瑾蓝疯狂点头。 少年陈屿眨眨眼,眼眶闪过一瞬的白点,像是木箱坠落海底前的一串气泡,是沉寂,也是挣扎。 “倾盖如故……” “啊?不是这个啦。” “一见如故……” “也不是,不是。” 少年陈屿歪歪头。 少年顾瑾蓝想着怎么解释。 大约半分钟后。 少年陈屿再一次说:“奋不顾身……” “啊对!就是这个‘顾’,”少年顾瑾蓝一点点挪到少年陈屿面前,他闪着一双如同碎星的眼睛,“‘瑾’的话,这样写,我教你。” 那星星眼睛的人儿,毫不犹豫拉过了小猫的手,一笔一画在小猫的手心写下。 【瑾】 “王字旁,廿在最上面,中间一个中,下面是丰,不用写到第三划……嘶,好像这个字中间和下面的部分是连在一起写的?那我再重新写一遍啊。”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心。 有点痒。 少年陈屿眨巴眨巴眼睛,见着少年顾瑾蓝和他一样龟缩在楼梯下面,就为了认一个字。 而且在不知不觉间,少年陈屿的手已经被少年顾瑾蓝紧紧握住。 热热的。 也湿湿的。 楼梯口看着的两梅花鹿:“……” 公鹿用角撞了下霍温。 霍温偏过身子,躲了躲:“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