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水顺着章鱼怪的身体流下，流到了张开后如一块布的触足。再继续从缝隙渗透。从罐子底部看，就能看到它肉色吸盘正在有规律地一张一缩，像一张张呼吸的小嘴，正在低声呢喃。 好像在说：多来点，多来点。 它果然是需要水，但它的词汇量仅限于“救”，“呜”，“饿”。明微得出结论，这是一头不太聪明的章鱼怪。 想到这里，章鱼怪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她继续往里倒水，让水最终能覆盖住它的整个身体。 渐渐的，它的皮肤变得富有光泽，表层似乎变薄了，甚至能看到细密如网的血管。 它喝饱了水，生龙活虎地在罐子里甩动着腕足。腕足像海草一样，随着摆动的幅度轻轻飘摇，悠游自在。 明微莫名想到某部动画片里的角色，出声喊了一句：“章鱼哥。”她摇了摇头，“不对，你这么小，应该叫章鱼弟。” 明微把罐子装进书包，背着书包前往警察局。 路上，她经过一个广场。广场总是会有很多流浪猫。 明微试图接近一只猫，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摸摸了，猫一看到她，提起尾巴就跑了。 明微尴尬地收回手。虽然早有预料了。 她天生不招小动物喜欢。狗见了她会叫，猫见了她就跑。她明明觉得自己还算亲和。 明微一边往前走，一边远远观赏着猫们，脚步无意识慢下来。 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是长有一头棕发的女生。女生拥有着一张放在人群里十分突出的脸。是柳窈窈。她正在喂猫，她的对面站着个男人。 在惊讶的声音从嗓子里跑出来之前，明微先捂住了嘴。 居然是司煜学长。 他们两个人在约会吗？可是柳窈窈之前不是表白失败了吗？ 俊男靓女实在太吸睛。明微这才发现，广场上的很多人都有意无意地往他们那边瞥过去。 明微不想被认出来，毕竟撞见了同班同学谈恋爱，怪尴尬的。 她拽着书包带转身溜走。 出门时天气还算晴朗，现在逐渐被云层覆盖，变成了厚重的阴天。明微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今天是星期六，警察局只有值班人员。明微不敢进大厅，她悄悄把玻璃罐拿出来，放在门口，转身就溜。 没溜出两步，她又折返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便利贴和圆珠笔。她写道： 1.它喜欢水。 2.它能吃面包。 3.它能够陆地行走。不能走太久，会干瘪掉。 4.它能模仿人类说话，只会说简单的词语。 5.不大聪明。 写完，她撕下便利贴粘贴在罐子上，确认没有遗漏的点，她和它道别，“拜拜，章鱼弟”，章鱼弟短小的腕足啪叽敲在玻璃壁上，好像也在同她道别。 明微起身离开。 不幸的是，回家的路上，天下起了蒙蒙细雨。明微没有带伞，只好在路边的公交车站台躲雨。 她默默祈祷雨不要下大，越怕什么来什么，雨越来越大，有种要掀翻世界的气势。 雨势不减，风吹斜了雨线，她的裤腿逐渐被浸湿成靛青。她往里收了收脚，不禁担忧起玻璃罐里的章鱼弟。 为了让值班人员能够看到，她特地把玻璃罐放在了显眼的位置，但是她没有考虑到，也许会被清洁工当成垃圾扔掉。 应该不会的。明微自我安慰。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乱想，风那么大，玻璃罐也许会被大风刮走。 等雨小了些，明微做的第一件事是返回警察局，确认章鱼弟的情况。同时她决定克服社恐，这回亲手将玻璃罐交给值班人员。 明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那头章鱼怪，可能是看在一块面包的交情上，也有可能是她想到了临告别时，它啪叽拍在玻璃壁上的腕足，像在告别，也像在舍不得她。第一次有小动物舍不得她，虽然可能是自作多情。 她在警察局门口往里探头，原本放置有玻璃罐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 她猜想值班人员或许发现了罐子，虽说如此，她心中仍旧惴惴不安。为了确保章鱼的安全，她决定克服社恐，问一下工作人员。 别开眼的那一刻，三个小学生进入视野。他们正蹲在树底下，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 她心有所感，往那边靠了几步。 一个样式熟悉的玻璃罐映入眼帘。她当然熟悉，像有些人喜欢收集塑料袋一样，她特别喜欢收集罐子。这是她在大街上捡到的糖果罐子，当宝贝珍藏了很久。假如说是巧合，那么此刻躺在一旁的粉色便利贴，上面还有她的字迹。 她能确定这个玻璃罐就是装章鱼弟的罐子。 罐子已经空了。无论是里面的水，还是水里的章鱼。 水被倒掉了，至于章鱼，正在被这群小学生把玩于股掌之间。 “它死了吗？” “不知道诶。” “我们把它砸在地上试试看吧！” “用打火机，我有打火机！烧一下它看看是什么反应！” 明微脑子里瞬间冒出一句话：小学生好可怕。在她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先冲出去，一把抓住那个小学生的后衣领。 “不可以霸凌小动物！”明微气势汹汹地吼道，似乎颇有奇效，三个小学生呆呆地看着她。 明微乘胜追击，“你们班主任是谁，把你们班主任找过来！” 三个小学生不说话。 “这个我就先没收了。”明微拿起玻璃罐，小学生乖乖把奄奄一息的章鱼放了进去。演戏要演全套，明微临走时不忘严肃补充了一句，“明天让你们家长来一趟学校。” 从头至尾小学生们都没说话。明微抱着玻璃罐逃之夭夭。 “她谁啊？” “不认识。” “是老师吗？” “不知道。” “那叫不叫家长啊？” “不知道……” 赶走那群小学生后，明微拎起罐子瞧了瞧里面的小章鱼。短小的腕足缩到了身体底下，它将自己抱成团，在角落瑟瑟发抖。刚才它一定受到了很严重的惊吓。 明微不敢细想，如果她没有及时发现，章鱼弟会变成什么样。小学生这种家伙最调皮也最残忍了。 到时候章鱼弟说不定已经变成章鱼酱、章鱼丝、章鱼烧……明微咽了咽口水，早上没怎么吃东西，有点饿了。 明微不禁愧疚。她决定这回将章鱼弟亲自交到值班人员手里。 走进警察局，明微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呜。” 她低下头，见小章鱼伸出了两只腕足，吸附在玻璃壁上，死死抵着脑袋往外“看”。 越接近大厅，章鱼弟发出“呜”声次数越频繁。 它开始甩着腕足敲击玻璃壁。 哒哒哒。一种焦躁不安的频率。即便明微再迟钝，也能察觉出异常。 明微敲了敲玻璃壁。 章鱼弟的脑袋迅速朝着明微敲击的方向贴过来，“呜。呜。” 总感觉它有话要说。 明微停了下来，将玻璃罐举到与视线平行。这时候的章鱼弟反而安静了下来。明微透过玻璃，能看到它腕足上吸附着玻璃的小吸盘。 没事了？明微继续往前走。 章鱼弟再次敲击玻璃罐：“呜。” 明微停下。 章鱼弟又安静了。 反复几次，明微得出了一个结论。为了验证这个结论，她转身往警察局的反方向走，这回章鱼弟果然再没有发出异响。 这一刻，明微诡异地理解了章鱼弟。章鱼弟跟她小时候一样，特别害怕警察、老师一类的角色。 这份诡异的共情，让明微对章鱼弟多了几分同病相怜，少了几分对它异常外表的恐惧。 她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玻璃罐，轻声道：“算了，你也挺可怜的，还是带你回家吧。” “章鱼小弟。”明微在“章鱼”和“弟”之间加了个“小”字。 章鱼小弟歪歪脑袋，好像没听懂。 不过明微不在乎它有没有听懂，她只感叹自己真是好善良。她抱着玻璃罐要走，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雨浇下来，浇灭了她微微燃起的怜悯之心。 第4章 004 雨下得好大，明微怀里抱着玻璃罐，顶着书包埋头逃窜。 正跑着，胳膊一把被谁抓住，明微脚下急刹车。头顶的雨停了，她抬头一看，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柳窈窈。”明微愣愣地叫出了名字，视线往旁边挪移，看到了另一个人，司煜。 明微想喊救命。 怎么他也在。 她这算不算撞破了八卦？ 明微便假装不认识司煜，假装不知道他们两个不久前在小广场上约会。神情冷静。 “明微同学，雨太大了，我送你回家吧。”柳窈窈露出友好的笑容，又对司煜说，“你要先回去还是怎么样？” 柳窈窈对司煜说话的口吻十分自然熟悉，明微不禁腹诽，原来两人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