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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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他砍成十七块吗?”罗猛轻声问了一句。 但不等坐在对面的何斌回答,他又开始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付贵当初代替了付大夫的大学名额,可让他再做一遍当年的高考试卷,他竟然错了十七道题。” 罗猛仿佛是在说什么笑话一般,突然笑了起来:“可那张卷子上面所有的题,加在一起一共也就二十多道。” “第十七刀……是顺着脊骨缝劈开的,比较费劲,刀都崩了个口子。”罗猛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平静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 整个杀人分尸的过程,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屠宰工作。 负责记录的于泽笔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额角渗出了一些冷汗。 何斌趁热打铁,提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罗猛,你分尸的手法……很……利落,除了你杀猪的经验,是不是还专门学过,或者有人教过你,比如……付国强?” 罗猛下意识的将脑袋抬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刚想回答些什么。 但下一秒,他脸色骤然剧变。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咯咯的异响,紧接着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猝不及防的溅落在审讯桌桌面上。 罗猛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用力地圆睁着,里面充满了痛苦和某种未尽的执念,随即头一歪,整个人直接瘫软,陷入了昏迷当中。 “快!送医院!!”审讯室内瞬间乱成一团。 抢救室上方的红灯熄灭,门被从里面推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抬手摘下口罩,眉宇间有些凝重。 罗猛的妻子秦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焦急的问了一句:“医生,我男人他怎么样了?” 阎政屿和何斌紧随其后:“目前什么情况?”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秦娥,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位神色严肃的公安,沉声解释道:“情况很不好,病人抢救过来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词语:“从初步的生命体征和外部表征来看,病人体内可能存在癌细胞的广泛扩散迹象,情况不太乐观,等一下必须立即给他安排一个更全面的系统性检查,才能最终确诊。” “癌症……?”赵铁柱脱口而出,说话的声音因为太过于震惊而不自觉地拔高了许多。 阎政屿没有惊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叹息里裹挟着几分沉重。 罗猛那不顾一切的疯狂,那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似乎都在此刻,找到了确切的缘由。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氛围之中,一道哽咽颤抖的声音如同即将崩断的琴弦一般,在角落里响起。 是秦娥。 她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憔悴的脸颊。 她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不用了……不用再检查了。” 秦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丝:“我男人他……他得的是骨癌,大夫早就说……已经是晚期了,全身都扩散了……救不活了。” 罗猛是一个杀猪匠,这个活一干就是几十年。 屠宰行业里,会大量的使用松香,沥青等材料,对猪进行脱毛处理,而这些材料当中都含有一种致癌的化学物质,芳香苯。 长时间,高浓度地接触这类含有芳香苯的化学物质,导致罗猛在不知不觉间患上了骨癌。 这是一种典型的职业暴露相关的恶性病症。 罗猛以前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威猛汉子,可如今的他却早已瘦骨嶙峋。 何斌转身回眸盯着秦娥:“你早就知道?” “对……一年多前,我们带小雨来江州看病,”秦娥的双手微微发抖,但说话却很清晰:“付大夫给小雨看病的时候多瞧了我男人几眼……” 秦娥停顿了片刻,眼神飘向远方:“付大夫说他脸色不对,就非要给他检查检查,这一查,就查出了骨癌,还是晚期。”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被命运碾压后的麻木:“癌症啊……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治不好。” 那一天,他们夫妻两个坐在医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快要亮的时候,罗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声音极轻的说:“我就不治了,反正这条烂命也救不回来,家里的钱就都留着给小雨吧,小雨还那么小呢。” 回忆到这里,秦娥用那双粗糙的手抹了把脸,温温吞吞的说道:“我男人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小雨健康平安的长大。” 这句话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然后又陷入到了更深的沉默当中。 这一年多来,癌细胞早已在罗猛体内疯狂肆虐,如同无形的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每一寸骨骼,连肝脏等一些重要脏器也未能幸免。 他的骨骼现在非常脆弱,这也是他之前一直表现出剧烈疼痛和最终支撑不住昏迷的原因。 这次急性吐血和昏迷,就是病情急剧恶化,导致内出血和器官功能急性衰竭的表现。 罗猛…… 这个曾经能单手放倒一头肥猪的汉子,如今只剩下了两三个月的命。 阎政屿只觉得喉咙一阵阵的发紧,那些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化作可一道无声的叹息。 任何语言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看见赵铁柱别过脸去,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硬汉,此刻正用力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赵铁柱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青筋暴起,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面对病魔,面对生死,他们无能为力。 阎政屿最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秦娥瘦削的肩膀,柔声说了句:“你还有小雨。” 当罗猛再次悠悠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手背上还打着点滴。 阎政屿,赵铁柱等人静静地站在他的床前。 罗猛看到他们,虚弱地眨了眨眼,脸上竟然艰难地扯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苍白又无力,却带着一种彻底解脱后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心满意足。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用我……这条没用的烂命……换付贵那样一个……结果……值了……”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几乎耗尽了罗猛最后的一丝力气,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他被病痛折磨的形容枯槁的脸上,竟是显得有些悲壮与苍凉。 —— 另一边的审讯室里,周守谦和于泽这对师徒正在审问着付国强。 他脸上那副用来伪装身份,增添文雅气质的金丝眼镜被取了下来,随意地放在桌面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即使经过整容也依旧与付贵迥异的眉眼清晰地显露出来,他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到顶。 “我没有近视,”他迎着周守谦审视的目光,轻笑着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平光镜的镜腿上摩挲了一下:“这是一副平光镜,带着这个,只是为了更好的……成为付主任。” 周守谦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压迫感:“付国强,罗猛已经全部交代了,动手杀人的是他,这一点我们确认,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以罗猛晚期骨癌的身体状况,他一个人绝无可能正面制服年富力强的付贵,他承认,他是先用迷药将付贵迷晕,再运到城西废弃工厂的。” “所以……”周守谦紧紧盯着付国强的眼睛:“迷药,是从哪里来的?” 付国强闻言,只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他当初在我的济安堂帮忙时,顺手牵羊拿走的?毕竟,医馆里总有些这类的东西。” 他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理由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周守谦并不气馁,继续沿着逻辑链条追问:“好,就算迷药来源暂且不论,罗猛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将一个人精准地分割成十七块,这需要相当的解剖学知识,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出乎意料的是,付国强对这个问题的承认异常痛快:“是我教他的。”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教学工作:“在他照顾罗小雨期间,我看他为人还算伶俐,有时就会教他一些基础的解剖常识,如何下刀更省力,如何避开主要的血管减少喷溅……毕竟,他以前是杀猪的,也算有点基础。” 但付国强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着周守谦:“但是,周队长,请您明鉴,我教他这些知识,可没有让他利用这些知识去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