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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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转头看向沈砚,“这些,小沈大人都知晓吗?” 沈砚像看一个疯子一样,冷眼看他,面上没有多余的变化。 而那些原本坚定簇拥在连慎身后、或受他提拔、或与他利益攸关的人,此刻脸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 高台下的兵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复杂地看向高处的连慎。 他们为朝廷效命,或许并不介意站队争权,但若是自己的主帅曾为私利构陷同袍、残害边防大将,甚至可能与异族有不清不楚的勾连,那便另当别论了。 连慎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黄口孺子,信口雌黄。”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自有公论。”魏静檀冷笑道,“可你算计了所有人,包括陛下,包括安王,包括这满朝文武。可您唯独算漏了一点。” “什么?” “人心和变数。您以为掌控一切,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您布的局,早已成了别人的局中局。” “黄雀?”连慎眯起眼睛,“你指的是谁?” 就在这时,远处紧闭的宫门轰然洞开,沉重的门轴转动。 所有人,都猝然回头。 只见两队甲胄鲜明的精锐武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随后,鬓发微霜、面容肃穆的梁阁老跨过高高的门槛,扫视众人,最终,侧身退立一旁,微微躬身。 一个身影,自他身后的阴影里缓步踱出。 那人身量不高,有些清瘦单薄,披着一件普通的玄色斗篷。 他步伐很稳,踏过染血的金砖,走向这片杀戮场的中心。 第126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6) 随着他走近,面容逐渐清晰。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下颌线条略显嶙峋,带着久未见日光的苍白底色。 他就这样平静地走来,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冷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道玄色身影,心中翻腾的种种念头,野心也好,算计、求生也罢,在此刻仿佛都失去了依凭。 ‘噗通’…… 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文官的官袍下摆浸入未干的血泊,也无人挪动分毫。 丹陛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压倒的麦浪。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带头,嘶哑而颤抖地喊出了第一声,“吾皇,万岁……”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汇成一片声浪,“万岁……万万岁!” 声音起初混乱,渐渐汇聚,最终化为一道整齐山呼。 连慎僵硬地站在丹陛之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看清来人。 他身后的亲兵,也有大半随着人流跪了下去,只剩下寥寥数人还强撑着站在他身后,却也面如土色,面上犹疑。 景仁帝平静地接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跪拜,目光缓缓扫过跪伏的百官,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魏静檀,也扫过丹陛上孤立僵硬的连慎。 “连卿,没想到今生能再见。”年轻帝王只静静开口,“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连慎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帝王那双平静的眼眸注视下,堵在了喉咙里。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棋差一着,也不是时运不济,从始至终,他或许也曾片刻的掌控过棋局。 连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静立一旁的魏静檀。 “你赢了!” 原来魏静檀要的从来不是在这场混战中取胜,而是要逼出他所有的底牌,暴露他所有的罪愆,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在皇权面前,彻底地、无可辩驳地身败名裂。 自己毕生追求的权力、算计、野心,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他像一个小丑,在真正的掌控者面前,卖力地上演了一出自以为是的夺权大戏。 “不是我赢了!是公道赢了。是那些饿死在江南道的冤魂赢了;是含恨九泉的纪家满门赢了;是落鹰峡葬身于自己人阴谋下的忠骨赢了。” 连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讽刺与悲凉。 突然,他猛地出手,夺过了身侧一名亲卫的佩刀! 寒光一闪! “大人不可!”那亲卫骇然惊呼,却已阻拦不及。 连慎双手握刀,锋刃向内,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自己的颈项,狠狠横拉而去。 “嗖——!铛——!!!” 就在刀锋即将没入皮肉前刹那,一支黑色的箭羽,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不偏不倚地撞在连慎手中横拉的刀身,力道奇大,震得连慎双臂发麻,虎口剧痛。 那决绝的一抹终究偏了方向,只在颈侧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他紫色的官袍前襟。 佩刀也脱手飞出,顺着台阶滑落。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头,望向箭矢来处。 只见一骑当先,马背上之人,风尘满身,发髻微散。 他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形稳如山岳。 右手缓缓放下,手中那张黑沉沉弓箭上弓弦犹在震颤。 苍云卫随他而入,沉默列阵。 看到与沈确同时出现的连琤和墨羽,魏静檀暗暗松了口气。 连琤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丹陛上颈侧流血、形容狼狈的父亲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楚,有决绝,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 连慎被两名苍云卫架着,颈侧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血仍渗出,染红了绷带。 他看见走上近前的儿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景仁帝的视线回望向被架着的连慎身上,也扫过了不远处安王与永王那已渐渐僵冷的尸体。 片刻后,缓缓开口,“逆臣连慎,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勾结外邦,豢养私兵,更于宫闱之中投毒谋害皇亲,罪证确凿,罄竹难书。安王、永王举兵谋反,其罪亦不容赦。”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着,削去连慎一切官爵封号,抄没家产,其罪昭告天下。一应同党,由三司会审,从严究治。安王、永王,削爵除籍,以庶人礼葬之。今夜所有附逆兵将,依律论处。为国捐躯之将士,厚加抚恤。” 说罢,目光又转向梁阁老与几位未曾明显卷入今夜之事的老臣,“梁阁老,张尚书,李寺卿,宫禁初定,百废待兴,朝政不可一日停滞。后续安抚、审断、善后诸事,便有劳诸位,会同有司,妥善处置。” 被点名的几位老臣连忙出列,躬身领命,“臣等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以安社稷。” 日光已经西斜,夜晚到来之前,太和殿前还有太多污秽需要清理。 魏静檀独自坐在丹陛下方的石阶角落,背靠着冰凉的石壁。 他看着内侍们提来一桶桶清水,哗啦倾倒,看着水流裹挟着稀释的血污,蜿蜒漫过金砖的缝隙,打着旋儿被推入暗沟。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茫,整个人透着疲惫,除了身体上的劳顿,更有心神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松弛带来的虚脱。 一个身影自高阶上下来,停在了他身侧,带起细微的风和淡淡的尘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终于结束了,还好赶上了。”沈确刚刚面圣出来,看见他在这也顺势坐了下来,“你不去看看连琤?”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刻不见也罢。”魏静檀依旧看着流淌的污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沈尚书和沈统领,皇上要怎么处置?” 沈确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救驾有功,皇上从轻发落,让他们将功折罪。” 魏静檀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对了,那史思死了,我放格日乐图进来,让他自己动的手。” 沈确听了,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泛出泪花,连日奔波的困倦彻底涌了上来。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道,“所以,咱俩还有个任务。” 魏静檀抬眼,用眼神询问。 “把那史思的尸身,体体面面地送还回去,顺便,把格日勒图也送出境。”沈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停顿了一下,“圣上的意思是,让他们草原上的狼,自己先撕咬一阵子。” “那罗纪赋呢?”魏静檀问。 沈确的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皇上答应借兵给他,并让我父兄将功折罪,与他一道,助他上位。” 沈确说完,又打了个哈欠,之后整个脊背都微微佝偻下去。 他侧过头,看着魏静檀同样的倦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这话题转得突兀,魏静檀愣了一下,望着他眼中的期待。 半晌,苍白的脸上终于也漾开笑意,驱散了眼底最后一点空茫。 “饿。”魏静檀扶着冰凉的石栏,慢慢站了起来,“这时辰,城东那家馄饨摊,应该还没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