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节
他们一回屋,隔壁那新邻居的院门,被猝然拉开一条缝,一个披着外袍的男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又带着余怒,朝幽暗的巷子里张望了一番,打着喷嚏,“这条破巷子,夜里怎么这般不消停……” 可此时巷中空空,早已不见半个人影,只留了一兜子冷风。 他又重重关上了门。 隔天早晨,叶暮心情颇好。 她搬了个小木凳坐在自家院门内的屋檐下,捧着一只粗瓷大碗,正津津有味地哧溜哧溜吃着谢以珵一早送来的素面。 汤头清亮,笋片脆嫩,热气氤氲着她满足的脸庞。 她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抬眼,落进对门小院里。 谢以珵只着一身简便的深色直,衣袖挽至小臂,正不紧不慢地修葺篱笆,旁边是他这两天新开垦出的一小块地。 晨光勾勒着他的手臂线条,昨晚也是这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捧着柔软,因用力而微微起青筋。 叶暮看得面上一热,赶紧低头吃面。 就在这时,隔壁院门也被从里拉开。 叶暮下意识瞥过去,嘴里还含着一口面条,待看清走出来的人时,险些呛住。 竟是江肆! 叶暮赶紧要起身,他却已径直走了过来。 “四娘,”他唤道,打了个喷嚏,语气哀怨,“我这两个月,翻遍了京畿乃至周边州府的方志,凡有记载者,百姓之中,绝无‘谢以珵’此人,而簪缨世族,书香门第适龄的青年才俊名录里,亦寻不到这个名字。”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底泛着红丝,像是昨晚未曾安眠,直直盯着叶暮,“你不仅诓骗于我,竟还敢以虚名欺瞒圣上?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谢以珵此人。” 叶暮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正思忖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 恰在此时,紫荆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准备将灶下的灰烬倒到巷角的秽物堆去。 她一眼瞧见站在巷中的江肆,虽惊讶于这位状元郎为何会出现在这陋巷,但听到他后半句,心直口快的顺口接了话。 “啊,谢以珵……闻空师父不就在院里?” 她手一指,江肆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60章 忆江南 爱过么? 谢以珵早已听到巷中动静, 不疾不徐地走到自家院门边,神态平静,颇为客气地冲江肆微一颔首, “江大人, 早。” 紫荆的话,不啻于一道惊雷, 直直劈向江肆,炸得他神魂俱震, 他耳边嗡嗡,风寒未好, 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无数画面和声音疯狂翻涌冲撞。 “你是谢以珵?你就是谢以珵?” “是, ”叶暮坦然替谢以珵答了, “他有主了, 你不必念念不忘。” “谁要对他念念不忘?!”江肆见她还有心情说笑, 愈加怒愤。 叶暮起身, 把碗和拭嘴的巾帕都交由紫荆,让她带回院中, 并带上了院门,她怕动静太大, 扰到屋里的娘亲。 至于江肆为何没查到,因谢以珵才刚还俗月余,度牒虽已交由僧录司,但恢复本籍的官府手续尚未完全走完,姓名还未录入可供公开查证的民籍册档。 江肆查阅的皆是过往既存记录,自然寻不到。 她理了理衣襟,不再看江肆, 举步向巷口走去。 经过谢以珵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侧首朝他粲然一笑,“我要上工了,今天我要和你一起去车马行取车。” “好。”谢以珵垂下腕袖,锁了自家院门。 江肆眼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那熟稔的默契与亲近,烫在他几近崩断的心脉上。 闻空就是谢以珵…… 那个他在宝相寺恳请其推算自己与叶暮八字的闻空师父。 言辞机锋,寥寥数语便化解了太子困局的闻空师父。 法会高阶,听着御阶之下,叶暮清亮决绝的“谢以珵”三字,面上不辨喜怒的闻空师父。 荒谬!可笑!耻辱!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被背叛、被难堪的邪火,“噌”地窜上心头,烧得江肆齿间龃龉。 难怪他说他们是孽缘,合着就是此秃驴包藏祸心。 昨晚,昨晚。 江肆猛地追上去,不再看谢以珵那副平静得可恨的脸,急于向叶暮剖白,“四娘!你莫要被他这副皮囊骗了!他一个六根不净,还了俗的和尚,能是什么良人?你可知他昨夜这院里,分明有女子声响!他定是背着你,与旁的女子……”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猛地刹住了。 昨夜那断续欢愉的轻/哼,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笑声与模糊低语,那些被他半梦半醒间听见的声音,搅得他心烦意乱。 当时神思混沌,曾恍惚觉得那女子声响依稀有些耳熟,他还以为是连日思虑过甚,梦境与现实混淆,是梦里叶暮的声音残影未散。 若闻空就是谢以珵,那昨夜在他卧榻之侧,仅一墙之隔的地方,与这和尚纠/缠/厮/磨,发出那般声响的女子…… 还能有谁?! “我他娘的!!!” 江肆再也绷不住,全然失了风度,粗鄙市井俚语脱口而出。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口淤血堵在了喉头。 羞愤、懊恼、嫉妒,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仅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翻阅故纸堆寻找一个近在咫尺的人,更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昨夜竟还在墙那侧理解他们年轻气盛,甚至此刻,还试图用这件事作为攻击谢以珵的把柄?! 这简直是他此生受过的最荒谬的羞辱! 江肆只觉得一口恶气憋在胸腔,吐不出,咽不下,几乎要将他生生噎死过去。 “叶暮!” 他猛呛咳几声,喉间涌上腥甜,眼眶通红,伸手去攥她,然而,他的手尚未触及叶暮的衣袖,便被另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半途截住,“江大人自重。” 谢以珵拦在叶暮之前。 他望向江肆,眸底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只有漠然,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稚儿。 这让江肆更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傻子,演了一出荒诞透顶的独角戏。 他费尽心思,打听到她赁居在这榆钱巷,不惜重金,连夜催促工匠叮叮当当赶工,只为将那小院仓促收拾出来,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他的妻子宁愿要个和尚,也不要他。 “好,好得很,昨晚你们俩滋润得很,是吧。”江肆踉跄着后退,剜向被谢以珵护着严实的叶暮,“叶暮,你就这么饥渴,缺男人都缺到贴和尚上去了?他那些念经的工夫,是不是都用在你身上了?伺候得你……” 砰!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结实而沉重,抡在江肆脸上。 江肆甚至没看清谢以珵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眼前黑影一晃,下颌骨便传来几近要碎裂的痛楚,伴随着牙齿碰撞的酸涩声响,口腔内瞬间弥漫开锈味。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带得离地,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间呛出一口血沫。 谢以珵站在原地,身形如松,缓缓收回手,指骨处微微泛红。 他出手很快,与平日温吞平和的姿态判若两人。 谢以珵微微垂眸,看着地上蜷缩呛咳的江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气息凛冽,“江大人,无论有何恩怨,或你想论何种是非,皆可冲着我来。” 他向前迈了半步,身形在晨光中投下的阴影,恰好将地上的江肆完全笼罩。 巷子里死寂一瞬,只有江肆痛苦的吸气声和远处被惊飞的鸟雀扑棱声。 “不要牵扯到叶暮身上。”谢以珵道,“收起你那些肮脏的臆测和污言,否则,我会更不客气。” 地上的江肆捂着脸颊,剧痛与眩晕还未散去,他挣扎着想撑起身,瞪着居高临下的谢以珵,眸中怨毒。 他想张口怒骂,可谢以珵此刻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气势,再加下颌的疼痛让他一时失声,只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谢以珵不再看他,转身,眼底骇人的寒意消融。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叶暮微凉的手指,低声道:“没事了,我们走。” 叶暮从短暂的震惊中回神,“谢以珵,原来你也会打人。” “没被吓到么?”谢以珵仔细看着她的神情,他实在不愿意在她面前显露这般暴烈的一面。 “当然不会,”叶暮摇头,反而更凑近了些,自然地牵起他那只刚刚挥拳的手,低头察看他的指关节,“倒是你……你手没打痛吧?” “还不至于。” 谢以珵任她检查,感受着她指尖柔软的触碰,心头那点因动粗而生的些微滞涩,被她这般在意,熨帖得平平整整。 她眼里只有他是否安好,至于地上那人如何,全然不在她考量之内。 叶暮闻言,放下心来,随即扬起脸,眼中星光点点,真心实意夸他,“谢以珵,你连打人都能打得这么好,你说说,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这话听在尚躺倒在地的江肆耳中,不啻于在他另一侧脸上又挥了一拳。 那和尚打了他,她竟然……竟然还在担心那秃驴的手疼不疼?!这像话吗?! 还用那样闪闪发光的眼神,说着那样不知羞耻的夸奖?! 江肆闭了闭眼,心口的疼痛让他浑身发冷,蜷缩在冰凉的石板上,哪里是什么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重生而来的先知先觉者?此刻躺在这无人问津的他,才像条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 其实…… 就在方才叶暮目光扫过来的一刹那,他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甚至可悲地冒出一个荒诞绝伦的念头:若是她能走过来,哪怕只是俯身看他一眼,问一句“你被打痛了没”,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点,哪怕只有一丝丝的怜悯或关切…… 就算她真的想同时要他们两个男人,他咬咬牙,咽下这口掺着血的唾沫,也不是不能……他会同意的。 然而,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的目光是扫向那个僧人。 她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冷意从石板缝隙钻入骨髓,江肆躺在那里,听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认识到了,叶暮不爱他了。 一点都不爱了,甚至连恨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