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再见成瀚
四月的樱花刚落，五月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细碎的芬芳。柏宇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背着双肩包走在校园林荫小道，他贪婪地呼吸着带有青草味道的空气，在教室和图书馆还有排练室之间有规律地穿梭，享受这短暂的、属于一个大叁普通学生的平静。 星期五的傍晚，二人回到家中，一个横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的外卖，犹豫不知道晚上要吃什么，一个盘腿坐在茶几前，玩拼图乐高。 柏宇的手机收到一条新的讯息，梁允之的电话就是这个时打来的。 “休息够了吧？” “还好啦。” 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高效利落，“未来半年，你的演唱会、音乐剧、还有两部戏、一个综艺常驻一个飞行嘉宾......柏宇，你要做好准备哦。” “嗯，没问题的。” 柏宇看着文档里密密麻麻的行程，有些眩晕又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正拼乐高的贺世然。 贺世然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低声说：“别怕，我都在。” ...... 暑假很快到来。 柏宇最近一个通告安排是一部厚重沉郁的年代剧，饰演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索的进步青年。 进组的头天晚上，贺世然从柜子里拖出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二人的衣物。 楼下洗完碗上来的柏宇看到有些惊讶：“你......” “我几天前把该做的都做完了，暑假作业和工作都搞定了。”贺世然语气自然，衣服迭好放进行李箱，“我陪你下组。” 这个决定除了柏宇，小闻和梁允之都知道。其实柏宇一直都是希望他可以去的，但他总觉得这段时间贺世然好忙，忙到不一定有时间陪自己，故而他一直没敢问。 第二天一大早，公司的司机开着保姆车，载着小闻来接他俩。 飞机落地，小闻和剧组对接好车辆来接，叁人直奔剧组统一安排的酒店。 定妆在落地后的第二天进行的，所有演员是分开进行的，每个人在不同的化妆间和时间片段里拼凑自己的角色形象，也隔绝了窥探其他演员的可能。柏宇只觉得一切如常，因为有贺世然的全程陪伴，心底格外踏实。 定妆结束中间空了几天，柏宇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酒店套房研究剧本。贺世然也不做什么，就陪着他。倒是小闻，享受了一下最后的幸福，跟几个在本地的朋友约着见了面吃了饭。 直到全剧组首次围读剧本。 那天天气闷热，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十足。柏宇和贺世然还有小闻叁人一起走进房间，找到贴有自己名字的位置坐下。 演员们陆陆续续进来，互相点头致意。门又一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笑容温和，径直走向了制片人和导演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柏宇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地、倒吸凉气的声音。他转头，看见贺世然的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头顶惨白的日光灯还要骇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蓝衬衫的男人，瞳孔紧缩，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连嘴唇都在细微地颤抖。 “小五？”柏宇担心地碰了碰他的手，触感一片冰凉，甚至有些僵硬。 贺世然猛然回过神，几乎是粗鲁地一把攥住柏宇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走。”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紧绷。 “啊？马上要开始......” “走！”贺世然不由分说，拉着柏宇霍然起身，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会议室。 他的步伐太快，柏宇几乎跟不上，只觉得手腕被攥得生疼。一路无话，贺世然拉着柏宇回到酒店房间，“嘭”一声，甩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交织着巨大的恐惧和后怕，仿佛刚刚逃离了生死险境。 “小五，你到底怎么了？刚才那个人......” “别问！”贺世然猛地打断他，一步上前，用力将柏宇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手臂箍得那么紧，仿佛要将人嵌入自己的骨血里，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嗓音带着浓重的惧怕：“别离开我......柏宇，别离开我的视线，求你......” 柏宇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感受到贺世然浑身发出的那种深切的恐惧。这让他把疑问暂时压了回去，抬手回抱对方，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这，我在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个人......你是不是认识？” 贺世然只是摇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急促。 -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 “贺老师？你们怎么了？你把门打开好不好，围读时间要到了。”小闻完全没get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急得她给这俩发讯息打电话。 眼看围读时间已过，柏宇有些着急，“小五，我得过去，第一次围读很重要......” “不准去！”贺世然骤然抬头，眼睛赤红。他拉着柏宇，几乎把他“塞”进卧室，然后自己也进去，把门反锁，不让他出去。 “贺世然！你讲点道理！”柏宇也有些火了，试图去开门。 “我说了不许去！”贺世然指节泛白，不再看柏宇，而是深深吸了口气，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抖地翻出梁允之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允之姐。”贺世然的声音沙哑的厉害，直接劈头问：“成瀚为什么会在组里？” 电话那头，梁允之看着小闻发来的文字和语音正在捋清这件事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似乎有些意外他问得如此直接：“资方塞进来的人，演一个重要配角。怎么？有问题？”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贺世然语气的不对劲。 “有问题。”贺世然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有他在，我就不会让柏宇进组拍摄。让剧组选吧，要成瀚，还是要柏宇。” 提这样的要求实属无奈，但凡他早知道这个组会有那些人参与，他绝对不会答应让柏宇去。 他不能拿柏宇的命去试探，所以贺世然必须排除一切可能，为柏宇保驾护航。 “贺世然！”柏宇在一旁听得震惊不已，“你疯了？这是什么人性要求！” 贺世然没有理会柏宇，只对着手机，重复道：“二选一。有他，没柏宇。有柏宇，没他。麻烦允之姐转达。”说完，他挂断了电话，整个人脱离似的靠着门背，闭着眼，胸口仍在起伏。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柏宇看着贺世然苍白的脸，那上面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狠决。他想质问，想发火，可看到贺世然这副模样，话又堵在喉咙里。他认识的贺世然，从容、冷静、永远游刃有余，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甚至堪称失控的时刻？ 时间在沉闷中一分一秒过去，两个人一个堵着门，一个在房间里徘徊，时而坐在沙发上，时而站起来走动。 两小时后，贺世然的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梁允之的名字。 贺世然立刻接起，按下面提。 梁允之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跟剧组和资方沟通了。成瀚演的角色，换人。新的演员晚上进组。贺少爷，”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探究，“满意了吗？” 贺世然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谢谢允之姐，我不是故意为难你，也不是耍大牌。” “我知道。”梁允之打断他，声音放缓了些，“虽然我不明白具体原因，但我希望下次再有这种‘单纯讨厌’到必须换掉一个人的情况，你能提前给我一点预警，好吗？处理起来很费神。” “抱歉。”贺世然低声道。 电话挂断。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贺世然抬起头，看向坐在沙发上满脸困惑和余怒的柏宇。他想解释，可关于前世背叛、惨死、黑暗与鲜血的记忆翻涌上来，堵住了所有言语。 他无法说出口。 最终，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脚边，脑袋凑过去枕着他的腿，双手紧紧抱住了柏宇，声音低哑而沉重，带着无尽的后怕与恳求：“什么都别问，柏宇。只要相信，我绝不会害你。离我讨厌的人远点，永远，远点......我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你的可能，一丝一毫都不行。” 窗外，夏日的阳光炽烈耀眼，而贺世然的心底，只有一片被前世阴影笼罩的、冰冷刺骨的寒凉。这一世，他提前斩断了那根致命的线。无论代价如何，他都要将他的光，牢牢护在安然无恙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