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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浑水?死水新任命!

    一直候在稍远处、专门照看幼幼的保姆立刻应声上前。

    尤承英看也不看脸色瞬间苍白的母亲,只对钱妈吩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是照顾我长大的老人,幼幼交给你,我放心。现在带小小姐回我们房间休息。记住,在我和少夫人回去之前,任何人——我说的是任何人——都不可以靠近、进入我们的房间。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小小姐,明白吗?”

    “是,二少爷,我明白。”  钱妈深知其中利害,立刻小心翼翼地从尤承英怀中接过幼幼,用柔软的薄毯将孩子裹好,对着席上众人匆匆鞠了一躬,便抱着孩子快步退出了宴会厅。

    尤承英胸膛微微起伏,他本欲再说些什么,可触及妻子武蕴眼中那抹清晰的、带着劝阻和恳求的眼神,又看到母亲兰惠那副捂着心口、泫然欲泣、不知所措的惶然模样,满腹的怒火与尖锐的言辞,又被他硬生生地、艰难地咽了回去。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悲哀,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是作为“脐带血”出生的。

    他的哥哥尤承业,是早产儿,从小体弱,四岁那年查出了淋巴瘤。原本打定主意只生一个孩子的父母,为了救长子,这才有了他。他的出生,从一开始就带着明确的目的和沉重的期待——他是哥哥的“药”。

    后来,尤承业很幸运地康复了,而且康复得非常成功。于是,他这管“药”的价值,似乎也就完成了。说句难听的,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和那个被家族讳莫如深、被称为“乱伦产物”的堂弟尤商豫,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甚至,他偶尔还会羡慕尤商豫。至少,尤商豫的母亲,用最惨烈决绝的方式,给了他一份以死明志的、不容置疑的母爱。至少,他那个被家族视为疯子、强行送去瑞士“静养”的父亲尤靖群,哪怕自身难保,心里也从未真正放下过这个儿子。

    可他尤承英呢?

    他永远活在哥哥尤承业的阴影之下。从小到大,他需要更优秀,更懂事,更让父母“省心”,因为哥哥身体不好。哥哥闯了祸,他去顶包;哥哥惹了麻烦,他去收拾烂摊子。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衬托哥哥的“不易”,为了弥补父母对哥哥的那份“亏欠”。哪怕后来,他凭自己的本事在海外闯出了一片天,取得了父母那个宝贝长子永远无法企及的成功,在父母眼中,他最值得夸赞的,似乎依然是他“懂事”、“顾家”、“能替他哥哥分担”。

    而他们所有的偏爱、关注、毫无原则的纵容,永远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尤承业身上。哪怕尤承业已经堕落成了一条离不开毒品的“虫”,哪怕他一次次将家族的颜面踩在脚下,将父母的担忧和眼泪视若无物。

    甚至到了今天,在他女儿的百日家宴上,在他以为终于可以暂时抛开那些糟心事、享受片刻天伦之乐的时候,他那偏心的母亲,竟然还能、还忍心、还把主意打到了他视若生命的女儿身上!想用幼幼的天真无邪,去为尤承业那个废物铺路、求情!

    “承英,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只是……”  兰惠看着儿子冰冷而充满戒备的眼神,心慌意乱,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又苍白无力。她能说什么?说她只是一时嘴快?说她没想那么多?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一直沉默的尤靖弘,在桌子下面用力捏了捏妻子的手,示意她闭嘴。他脸上迅速堆起笑容,试图打圆场,缓解这骤然跌至冰点的气氛:“钱妈是老人了,肯定能照顾好幼幼。今天本就是为了我们幼幼办的宴,她大伯虽然人在医院,暂时不能到场,但心里肯定是记挂着这个外甥女的,血脉亲情断不了。”  说着,他迅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签好,递向儿媳妇武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小蕴,这个你替幼幼收好。八十八万,讨个吉利。算是她大伯……给外甥女的一点心意。”

    尤靖弘何尝不知道妻子心急,他又何尝不心疼、不惦记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那是他们的长子,是他们倾注了最多心血和宠爱的孩子。可眼下是什么光景?他们夫妻因为承业的事,已被老爷子变相“闲置”,集团事务基本由尤商豫把持。尤氏内部暗流汹涌,他们二房在家族内的地位及及可危。眼下,他们能指望的,也只有这个被他们亏欠最多、却也最重感情、最有能力的小儿子尤承英了。如果连承英都寒了心,不肯回来,不肯替他、替这个家去争、去抢,那等到尤商豫真的羽翼丰满,彻底掌权,这尤家,这尤氏,哪里还会有他们一家人的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尤靖弘心中更加焦灼。他必须稳住小儿子。他斟酌着词语,语气放得更加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父亲的疲惫与请求:“承英,你妈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就是个直心肠,没什么弯弯绕,就是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爸替她给你道歉,行不行?今天高高兴兴的,别为了一句无心的话,伤了和气。”

    整个宴会厅,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主桌是巨大的圆形。尤老爷子端坐主位,如同定海神针。尤商豫、薛宜,以及尤家三房尤靖谦、文馥薇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尤厦安,一家五口,坐在老爷子右手边。尤承英一家,则坐在左边。大圆桌刚好被这十一人围坐。左右两侧还各有两桌,坐满了尤家其他有头有脸的核心人物。能踏入这间主厅、参加这场“家宴”的名单,都是尤老爷子亲自拟定的。这意味着,在座每一个人,对尤承业那些烂事,对兰惠夫妻多年来的偏心,都心知肚明,门儿清。

    但兰惠今天这番操作,还是让不少人在心里暗暗摇头。先是明褒暗贬针对长房孙媳,又利用小孙女的百日宴,来为大儿子刷存在感,实在……太不体面,也太难看了。这吃相,急得有些失了身份,也显得二房……有些后继乏人,只能揪着个不成器的长子不放。

    薛宜的位置,正对着对面的武蕴。她看着武蕴脸上那抹强撑的、得体的笑容,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难堪与无力,不知为何,心口方才被兰惠话语刺中的痛楚,竟奇异地与武蕴此刻的处境产生了共鸣。然而,那共鸣之下,是更深的寒意。这就是她要踏入的世界吗?连血脉至亲之间,都充满了这样精细的算计、刻意的贬低和令人窒息的控制。

    许是察觉到了她瞬间低落的情绪和指尖的冰凉,身旁的尤商豫忽然动了。他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听到、看到对面那场短暂而尖锐的家庭风波,以及兰惠之前针对薛宜的言辞,自顾自地拿起公筷,夹了一个清炖狮子头里最嫩的部分,轻轻放到薛宜面前的小碟里。

    “趁热吃点。”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家常的随意,却又奇异地穿透了紧绷的空气,“中午就没见你吃几口,这肉丸炖得烂,不油腻。”  他的举动和话语,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论旁人说什么,在他这里,薛宜不需要承受那些无端的审视和贬低,她只需要好好吃饭。

    他这一动筷,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坐在一旁的三叔尤靖谦,也立刻笑眯眯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最肥美的鱼腹肉,放到妻子文馥薇的碗里,声音爽朗:“尝尝这个,鱼是我今天特意让人从海边空运来的,绝对新鲜,一点腥气都没有,你肯定喜欢。”

    文馥薇和薛宜座位相邻,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又有一丝被身边人维护的暖意。这场面,真是……也就这对伯甥俩,还能在这样的气氛下,有闲心惦记着吃饭、给身边人夹菜,用最日常的行动,对抗着那些无形的刀光剑影。

    果然,他们这边一动,对面尤靖弘和兰惠的脸色,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沉下去几分,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偏偏,桌上还有个完全看不懂气氛的“活宝”。

    “二哥!”  尤厦安,尤靖谦和文馥薇的小儿子,今年二十二了,但心思单纯烂漫,还像个半大孩子。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尤承英,语气里满是期待,“一会儿我吃完饭,能去楼上陪幼幼玩吗?我保证不吵她睡觉!上次我抱她,她一点都没哭,还冲我笑呢!”  他是真喜欢那个软乎乎的小外甥女。

    “小安!”  文馥薇忍不住低声轻斥,略带歉意地看向对面,“不许胡闹。”

    尤承英满腔的郁气和怒火,在对上尤厦安那双清澈见底、写满纯良和期待的眼睛时,奇异地消散了大半。他想起女儿被这个傻乎乎的小舅舅抱着时,那副罕见地、不哭不闹甚至还略带好奇的“颜控”小模样,冷硬的嘴角,终于松动,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没事,三婶。”  尤承英对文馥薇摆了摆手,然后看向尤厦安,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行,你吃完就去吧。替我和你二嫂看一会儿,我们放心。”

    “得令!”  尤厦安立刻眉开眼笑,囫囵把碗里剩下的饭扒拉进嘴里,然后一抹嘴,站起身,规规矩矩却又难掩雀跃地对席上众人说:“爷爷,爸,妈,二伯,二婶,二哥,二嫂、哥、嫂子,我吃完了!你们慢用,我去陪幼幼啦!”  说完,就像只出笼的小鸟,轻快地溜出了宴会厅。

    尤厦安这一打岔,方才那冰封般的气氛,似乎被撞开了一丝缝隙。虽然尴尬和隔阂仍在,但至少,表面上的僵硬被打破了。

    尤老爷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刚才那连番的风波发表任何看法。他像是没听见兰惠对薛宜的暗讽,也没看见尤承英与母亲的冲突,只是慢悠悠地吃着菜,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此刻,见尤厦安离席,他才放下筷子,拿起湿巾,再次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目光深沉如古井,仿佛能看透每个人心底的盘算。最后,他的视线在尤承英和尤商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都继续吃饭吧。”  老爷子澹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仿佛刚才的一切唇枪舌剑、机锋相对、家庭龃龉,都只是宴席间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不值得再提,也由他定了性——翻篇了。

    众人依言,重新拿起了筷子,席间又响起了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和刻意压低的寒暄声,尽管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不自然,但至少,表面上的平静被强行维持住了。

    尤老爷子等了几秒,看着众人似乎都“安分”了下来,才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一颗不亚于惊雷的消息:

    “承英这次回来,就不急着走了。安润那个项目,现在是商豫在总负责,摊子铺得大,事情千头万绪,他一个人顶着,也确实辛苦。承业那边……身体要紧,暂时是指望不上了。”  提到尤承业,老爷子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多少惋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承英,”  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二孙子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交代任务的平静,“你准备一下,下周一,去集团报到。职务是集团副总,安润项目特指,特指权力和商豫一样,不分主次;你要全面协助商豫,直到安润项目全部完成、顺利落地。这期间,项目上的具体事务,你和商豫商量着办,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随即,几道截然不同的反应,几乎同时出现。

    尤靖弘和兰惠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和一种“柳暗花明”的激动猛地冲上心头,几乎要掩饰不住!副总!安润项目的特指!虽然不是一把手,但那是何等核心、何等重要的位置!这意味着老爷子并没有完全放弃他们二房,承认了承英的能力,愿意给他机会,更意味着他们二房,终于又有了一争之力!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那个最核心、决定未来家族格局的项目!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激动而复杂的眼神,兰惠甚至觉得刚才受的憋屈都值了。

    尤承英本人,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他看向主位上的祖父,老爷子目光沉静,与他对视,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交代工作的平静,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尤承英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心绪,垂下眼帘,沉声应道:“是,爷爷。我知道了,我会尽快熟悉情况,全力协助……堂弟,把项目做好。”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悦,公事公办,仿佛只是在接受一项普通的任命,但“全力协助”几个字,咬得略微清晰。

    而圆桌这头,尤商豫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低垂,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可能闪过的情绪。

    薛宜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她太清楚“安润”项目的具体分量和内部纠葛,但从刚才尤靖弘夫妇那瞬间亮起、几乎要放光的眼神,从周遭其他人骤然变化、各怀心思的氛围,从尤承英瞬间绷紧又放松的脊背,她知道,这个任命,绝不仅仅是多一个帮手那么简单。这像是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可能会改变很多力量的平衡。而尤商豫……她忍不住侧头,飞快地、担忧地瞥了他一眼。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如石刻,看不出什么端倪。

    就在这时,尤老爷子又补充了一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尤商豫和尤承英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定调,也带着警告:“安润,是尤家未来十年的重中之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们兄弟俩,要同心协力,把劲儿使在一处。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无谓的内耗、扯皮,影响了项目进展,坏了尤家的大事。明白吗?”

    “明白,爷爷。”  尤商豫和尤承英,几乎同时开口应道,声音重迭在一起,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  尤老爷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他率先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那是一个示意众人共饮的动作,“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来,都举杯,为我们尤家未来的发展,也为我们的小幼幼,健康快乐地长大。”

    “干杯!”

    “为幼幼!”

    “为尤家!”

    席间众人,无论心中此刻是喜是忧,是算计还是观望,此刻都迅速挂上了或真挚或敷衍的笑容,纷纷举杯应和。叮叮当当的碰杯声清脆地响起,伴随着重新响起的、刻意热烈的寒暄与笑语,气氛似乎瞬间重新变得和谐喜庆,仿佛刚才所有的暗流、冲突、机锋都不曾存在过。尤靖弘和兰惠笑得尤为开怀,频频向周围人举杯示意,红光满面,仿佛已经看到了二房在承英的带领下重新崛起的辉煌曙光。

    一场表面和乐、内里却波澜诡谲、刀光剑影的家宴,在尤老爷子这突如其来的、意味深长的任命和众人心照不宣的“欢声笑语”中,继续进行着。可薛宜握着酒杯的手却越来越凉,她忍不住在心里问:

    薛宜,你真的做好准备和尤商豫结婚,加入这个复杂的大家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