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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An,Alba

    3A的集会地在一处狭长的林地,原始的绿树沿着一条极窄的排水沟生长,周围乱石嶙峋。头顶的桥衔接高坡上的两处居民区,车流哗哗,分外热闹。底下的桥墩静默地支着,两面斜坡形成天然的看台。四面微风簌簌,偶尔有乱窜的松鼠,从一个枝丫蹦到另一个,荡出树叶沙沙的响动。

    一众人坐满了桥底的斜坡。其中男性青年巨多,统一戴着针织帽,穿着素色背心,脸上装点着各式金属饰品。日落时分蚊子很多,他们却满不在乎,相互熟络地攀谈着,比起身处野外,更像是在剧场耐心等待。

    天光尚未完全黯去,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晴朗的雾蓝。Alba笔挺地站在桥拱正下方的平地,那头卷曲的红发呈现出暗紫色,身侧的人群像黑色的翅膀一样将她紧紧簇拥。她身上的灰色卫衣如月光般朦胧,底下是军绿色的收腿工装裤与深牛仔色的板鞋。一条粗厚的黑色尼龙带牢实地捆在腰间,上头挂着叁个直筒,像填装弹药般插着叁瓶喷漆罐。

    咔哒。

    Alba按开头灯的开关,额前的钻石骤亮。明光夺目,舞台亮起了灯,观众席间交头接耳的声音迅速收敛,瞬间四下只闻虫鸣。我挤在他们之中,随众人一齐静候。只见她缓缓开口,淌出悠扬的曲调:

    Ave  Maria

    Gratia  plena

    Maria,  gratia  plena

    Maria,  gratia  plena

    Ave,  Ave  Dominus  tecum

    Bea  tu  in  mulieribus

    Et  beus

    Beus  fructus  ventris  tui

    Tui  Iesus

    Ave  Maria

    拉丁文神圣优美,大调明丽高亢。她的气息平稳,穿透性极强的声音温暖地嗡鸣金属,回声经久不衰。没有宏大的管弦乐伴奏,唯一的背景音是远处水沟微弱的潺潺声,与轮胎压过桥面传来的、嘭咚的节奏。

    Ave  Maria

    Gratia  plena

    Maria,  gratia  plena

    Maria,  gratia  plena

    ……

    半秒调息后,她放轻声音,重复了一遍延绵的赞颂。夜幕上的星星好奇地眨眼,安静地欣赏桥墩上五花八门的复杂涂鸦——张力十足的签名,色彩饱和的肖像,抽象写意的怪兽……每一幅都展示着绘制人独特的个性。歌声盘旋上升,仿佛天堂正遥远地应许人间的倾诉。

    最后一个空灵的尾音平滑落下,余音绕梁,所有人仍沉浸于这份洗礼,久久失语。直到带着凉意的夜风袭来,众人才从陶醉中蓦然惊醒,一瞬间赞美的口哨和掌声纷沓而至。

    “Bravo!”

    我与人群一同起立,内心澎湃且充盈。身旁的那个染黄头发的青年抹了一把脸——很显然,眼眶潮热的不止我一个。

    头灯一晃,Alba浅浅地鞠了一躬。随即她举起双手下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自组织成立起,每个月来参加的集会的人都在增加。”她清了清嗓子,稚嫩的音色透出不属于当前年纪的威严,“在座的各位,有玩转喷漆的前辈,也有刚入门的新人。无论你是谁,既然选择用涂鸦来自我表达,就请务必遵守道上的规矩。”

    说着,她缓慢地环视了一圈。洋娃娃般精致的面容虽模糊在夜色中,严肃的气场却无一例外让每个人都心生敬畏。空气静得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带着令人背脊战栗的兴奋。

    “那么作为引路人,我在此郑重地提醒大家——”

    Alba翻转手掌,像指挥合唱一样引领信众。

    “3A,3条规矩,其一——”

    “不破坏!(No  Vandalism)”

    “其二——”

    “不覆盖!(No  Going  Over)”

    “其叁——”

    “不抄袭!(No  Biting)”

    应和声一波比一波高涨,不少人一边自发地喊口号,一边摘了帽子,在空中随着花胳膊一起挥舞。他们热烈地注视着低处的少女,表情无比激动,双眼透出崇拜的光芒。

    训诫完毕,红发领袖满意地点点头。她放下双手,在胸前合十,向信众献上临行前的祝福:

    “去吧。去点缀你的黑夜。”

    “Amen!”

    狂热的回音激荡,随即桥拱下炸开一首铿锵有力的进行曲。无数头灯亮起,钢珠与铁罐剧烈相撞,沙克沙克、大克大克,清脆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金属昆虫振翅欲飞。滑轮与脚步声并行交错,爽朗的大笑与击掌声在林间穿梭,拖着欢快的尾巴赶往被城市遗忘的每处。原本拥挤的斜坡很快空置下来,浓烈刺鼻的稀释剂与香蕉水悄然弥漫,是亚文化战场上硝烟的味道。

    我起身拍了拍灰,走近Alba身边。她接过我送去的热水瓶,从腿侧的大口袋里抽出一罐喷漆,礼尚往来地递了回来。

    “喏。橄榄绿。”

    我掂了掂手里的铁罐,有种被塞了把枪的错觉。

    “你有什么打算?”

    “西区荒废的旧水塔。我想在顶上画一头疾奔中回首的鹿。”

    “那水塔有30多米……”

    “别担心。”她指了指身后那对人高马大的双胞胎。“澄月连着安全绳作保护员;澄星用辅绳帮忙运物资。我们练习过很多次了。”

    她望着我思忖了一会儿。“你想来吗?”

    两台雅马哈摩托盘山而上,驶向郊区的闲置地。旧水塔位于半山腰,用作隔离的铁丝网密集,但这不妨碍精力旺盛的青年们寻到突破口。那处网底被一丛茂密生长的灌木撑松,加之风吹日晒使金属锈蚀,轻轻一掀便辟出一条路径。耐磨手套的澄月扒着铁丝,让小队依次钻入,接着澄星从里面顶着,给姐姐留出足够的空间过身。

    为了减少被发现的风险,我们四人摸黑前进,借着月光穿过高至腰间的杂草,脚下因沾满泥土而沉重,步伐却因鼓噪的热血而轻快。

    “嘘!蹲下。”

    我刚按照Alba的指挥弯腰,一道强光便照亮了一圈眼前的草面。我立刻蹲矮了些,几乎缩进草堆,屏息不敢动弹。那光来回扫过我们的头顶,混着呼啦啦的风声,最终飘向了远方。

    “走。”

    一声令下,征程继续。

    抵达水塔后,星月姐妹利落地卸下背囊——澄月抖开一捆粗重的撞色动力绳,熟练地在Alba的安全带上打结;澄星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极细却坚韧的黑色辅绳,挂在Alba腰后,另一头系在地上那只装满了喷漆罐、沉得像炸药包一样的黑色大帆布袋上。

    “你去附近望风吧,新人。”澄月塞给我一个哨子,“遇到情况吹响它,提醒我们终止行动。”

    说完,她贴着塔脚,将Alba托过头顶。

    攀爬开始了。Alba踩着澄星高大的肩膀敏捷地一跃,跳过最底部的悬空段,双手稳稳抠住了生锈的铁栏。在这之后,由于距离和夜色的吞噬,我唯一能捕捉到的只有她额前那一束忽明忽暗的红灯。

    那束光像是一只渺小的萤火虫,在令人牙酸的铁器“吱呀”声中,一点点沿着笔直的塔身向漆黑的高空挪动。澄月双手紧紧攥着主绳,身体微微后倾,仰着头,指尖极其专注地在保护器里给绳子送劲。叁十米的高度,在地面上仰望,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夜风极大,Alba的红色发丝在头灯的余光里偶尔一闪,犹如添柴加薪,叫这颗在虚空中攀升的火星烧得更旺。

    不知过了多久,顶端那束头灯向下晃了晃,连续闪烁了叁次。

    澄星在底下闪烁了一下头灯,表示收到。她将黑帆布包推到塔底,找到刚从高空垂下的辅绳,臂力爆发,一寸寸往上拉。咔啦、咔啦……寂静空旷的荒地上传出机械齿轮运转的脆声,与她发力的节奏同步,不断与钢架共鸣。沉重的包裹缓缓上升,几十罐喷漆躺在里面,发出微弱且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闷响,物资终于成功抵达悬空的环形走道上。

    黑暗隐匿万物,凌晨四点左右,月亮下沉,荒地与天空连成一体。稀薄的雾气升腾,使人眼皮沉重。澄月和澄星稳得像守门的石狮子,偶尔跺跺脚,保持肌肉活跃。她们编着脏辫,穿着深色的衣裤,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

    为了消散倦意,我起了个话头,问她们是怎么认识Alba的。

    “打架。”澄月简短地回答道,“当时有个好看的男生说喜欢我们,却始终没法做出抉择。我们俩姐妹就约了个地方干架,谁输了就主动退出。”

    “我们在孤儿院就这样。”澄星笑了笑。

    “好硬核……然后呢?”

    “Alba正巧在那栋快拆迁的楼里涂鸦。我和星就临时叫她来做裁判。”澄月回忆道,“她听完缘由后,拍拍水泥地叫我们坐下,同我们讲了该隐和亚伯的故事。”

    “她说:‘他们其中一个赢了,却也永远输了’。”澄星补充道,“她还说:‘神不是贪婪者。他若当真有爱,不会舍得你们身陷嫉妒。’”

    “所以你们就收手了?”

    “嗯。”澄月轻轻摩挲手里的绳子,“我和星接过了她的喷漆罐,一起画了人生中第一幅涂鸦。”

    “最丑的一幅。”澄星吐吐舌头。

    五点过,天蒙蒙亮。远眺繁华的市中心,高楼大厦只剩矮小的轮廓,大地平展如纸。太阳徐徐爬升,铺开一片粉光,照亮了高处那抹娇小的身影。她迎风而立,一头卷发如火焰般飘动,与身后的巨幅涂鸦相连,好似她便是自红鹿诞生。

    金光从地平线迸射而出,草地灿然,晨鸟齐鸣。Alba收拾完毕,向我们挥挥手。澄月微微分开双腿,扎了一个稳健的马步,攥紧绷直的动力绳。少女灵巧地翻出栏杆,抱着黑包纵身一跃,随着澄月在保护器里匀速放线,如同牵着丝的红蜘蛛般轻盈下落。

    板鞋稳稳地踩地后,Alba松掉身上的主绳和辅绳,将绳头交给两姐妹,远离了水塔。澄月和澄星猛力一拉,塔顶的滑轮装置转动,快速收回绳子。整个撤退的过程行云流水,只剩环形步道上带着装置的梅隆锁,在晨光中闪烁着不易察觉地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