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意义了
陪女朋友吃完晚餐，索伦纳乖乖离开了，只是走的时候，身后看不见的尾巴都耷拉了下去，一步叁回头，恋恋不舍。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窗外是普达星永不落幕的繁华在无声喧嚣，流光溢彩的霓虹广告牌，穿梭不息的飞行器车流，叁轮巨大温柔的卫星，互相环绕。 伊薇尔白天睡了很久，现在一点也不困。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终端做旅游攻略，星际机甲大赛结束后，她打算先去距离普达星最近的赫利孔星。 随即打开购物网站，将画板、各种型号的画笔、油画颜料、素描本……一件一件地放进购物车。 她想，每到一个地方，就画一幅画。画那里的山川、海洋、奇特的建筑和形形色色的人。 等到她的生命走到尽头，就把这些画和她的身体一起焚烧。 帝国信仰众神，虔诚的信徒认为人死后灵魂会洗去尘埃，升入天国，回到父神繁花盛开的花园，永享安宁与极乐。 她无所谓信不信，只是觉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是真的，芙蕾雅身为侍奉月桂女神的修女，圣洁虔诚，她死后一定会进入父神的花园，那样她或许就能再见到她，还有…… 还有圣厄迪斯。 他是陨落前的晨星，是黑暗长夜里永不熄灭的烽火，他甘饮苦杯，以己身为桥梁，横跨深渊，使信者得以通行。 蒙福的必得见他的羽翼之影，必得闻他关于牺牲与守护的训言，凡心怀勇气与怜悯者，灵魂中便有一缕他的光芒。 他的故事已成传奇…… 忽然，一则陌生的语音通讯请求弹了出来。 伊薇尔倏地回过神来，随手接起：“喂。” 终端那边一片沉默，没有回答，传来的呼吸声也很轻，几乎听不见。 伊薇尔蹙了蹙眉：“打错了吗？” 她正准备挂断，那边终于响起了一声。 “姐姐。” 干净清澈的少年声线，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栖息在枝头的蝴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近乎病态的贪恋。 伊薇尔拿着终端的手指顿住了：“洛里安。” “是我。” “姐姐。”他又唤了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恳求，“开全息投影，让我看看你。” 伊薇尔想了想，指尖在终端上一点。 一束淡蓝色的数据流射出，在房间中央迅速交织、扫描、成型，不过几秒钟，洛里安的等身全息影像便出现在她面前。 他脸色看起来糟糕透了。 原本就偏白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病态苍白，亚麻色的头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有些凌乱，整个人被抽走了大量精气神，瘦了几圈，只剩下一副清隽漂亮的骨架。 伊薇尔：“你生病了？” “受了点小伤。”他一句带过，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萨格瑞恩那个该死的杂种！ 洛里安的杀意浓烈到了极点。 明明只是一个向导，偷袭他时爆发出的精神力却尖锐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以至于他的精神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墨绿巨蟒额头留下蛛网似的铅灰色裂痕，至今仍痛苦地盘踞在他精神图景中，找了相熟的高级向导疏导过几次，也收效甚微。 阴暗沸腾的杀意，被他完美地掩藏在那张苍白无辜的面孔之下。 “姐姐。”洛里安向前走了几步，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将她拢在怀里。 “我以为你死了，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还好你没事。”他俯下身，一个个虚幻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她的眼睛，她的唇角。缱绻又疯执，“还好……你还活着。” 他只是一个由光线构成的幻影，伊薇尔却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传来一阵奇异的痒。 很轻，很细微，像是有看不见的蚂蚁排着队，从她的皮肤上悄然爬过。 “嗯，我还活着。”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洛里安眼底的光剧烈闪动了一下，由数据构成的身体向后退开：“姐姐，你等我，我很快就来接你。” “不用了。” “为什么？”洛里安蹙起眉头，神情虚弱又可怜，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不忍，“姐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上次是意外，我没想到萨格瑞恩那个杂种那么难对付，这次我一定先杀了他，只要他一死，我们就安全了，你相信我。” 伊薇尔只是轻轻摇头，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清晰可见的厌倦。 无声的拒绝，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怎么了？是不是贱……是不是弗朗西斯科他们跟你说了什么？”洛里安硬生生将那个词咽了回去，脸上的戾气一闪而过，随即又完美地切换回那张苍白无辜，惹人怜爱的面孔，落寞得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兽。 他身份暴露，星盗的身份太危险，确实很容易让人望而却步，必须想办法化解她心里的防备。 “对，我是星盗，是通缉犯，我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可是……”洛里安眨了眨眼，泪水氤氲间猛然哽咽，原地开演，“姐姐，你知道吗？我还没满六岁，我的爸爸妈妈就死了。” “他们说是为联邦阵亡，死得光荣，可其实呢？其实是他们的上司为了给自己换一枚挂在胸前闪闪发亮的勋章，就把整支小队都拿去当了炮灰。” “发下来的抚恤金……经过后勤部、民政处、福利院，层层扒皮，最后到我手里的，还不够买半个月的营养棒。”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那种破碎的坚韧足以让任何人看了都狠不下心。 早年他还没那么强大的时候，靠这招迷惑了不少对手，她又一向心软，他不信她不动容。 “后来我觉醒成S级，好多人都想拉拢我，想让我给他们当狗，我不愿意，他们就想杀了我。” 洛里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没办法才叛出联邦的，姐姐，我不是好人，但我真的……没想当坏人啊。” 窗外的霓虹像流动的彩墨，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伊薇尔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场事不关己的默剧。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没有认为你是坏人。” “真的？”洛里安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陡然拔高。 伊薇尔点了点头。 “当时在乐园，我……我是因为发热期才那么冲动的，姐姐，我以前都不需要向导的。”他急切地解释，必须把初遇的不美好抹除，“只是碰到你，我没忍住。” 他的全息影像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几乎要与伊薇尔的鼻尖相触，轻声呢喃：“姐姐，跟我走吧，索伦纳那种没长大的狼崽子，毛躁冲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你？” “弗朗西斯科就更别提了，他那种人根本没有心，姐姐，我只有你了，你也只有我，我们才是一家人。” 我们才是一家人。 最后一句话犹如一道魔咒，声声盘桓，试图将她拖入他孤独黑暗的世界，与他一同沉沦。 “洛里安。”伊薇尔转过身去，“没有意义了，你走吧。” 白皙纤长的手指在终端的操作界面上轻轻一点。 通讯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伊薇尔！”全息投影消失的前一刹那，少年脸上精心伪装出深情恳切，轰然碎裂。 他的双眼暴睁，牙关紧咬，那是一种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暴戾神色，仿佛一头被触怒的恶兽，在囚笼消失的瞬间，终于露出了它嗜血的獠牙。 光影散尽。 洛里安消失了，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