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不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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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绯从19层一级级走下来,像走没尽头的地狱。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大雨,她想起被忘在楼梯间的伞。 没力再回头,径直走进雨里,于半夜时分,果然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出租车被拒载两次,终于上了车。 按密码锁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回的是自己家。 但没停下,脑子如潭死水,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推门进去,客厅的灯骤然亮了。 罗文像还没睡着,听见动静从卧室走出来,被夏绯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他急匆匆去给她拿干浴巾,推她去卫生间洗澡。 怎么这时候回来,卡卡欺负你了? 夏绯对这玩笑话并没反应,因而罗文的嘴角落下,绷成一条紧张的线。 只说:先冲个澡,当心发烧。 镜子里的人面目苍白毫无生气,但夏绯终于想起来她为什么要回家。 她将自己略略擦干便走出来,额上仍有雨水渗成一股线,顺着脸侧往下流,有些触目惊心的惨然。 罗文动了动嘴却没说话,接了杯热水递过来,又顺手摸她额头试温度。 夏绯退开半步,接过热水喝了一口:谢谢。 罗文笑:怎么突然那么客气—— 夏绯打断他:我出轨了。 罗文的表情缓慢地、缓慢地消失了。 安静。 只剩窗外的风雨声,震震凿着钢窗。 像是世界下一秒就要崩塌。 但夏绯只觉得平静,甚至发觉自己面对罗文,已经很久都没这么平静过。 没有迟疑,没有愧疚,没有勉为其难。 良久,罗文像终于拾起思绪,艰难地开口:你刚刚、去哪了? 夏绯坦言:我去找他了。 罗文的目光刀一般落在她身上,一寸寸剜过她每块皮肤。 夏绯摇摇头:我没见到他。顿了会又道:但我发觉我不和你坦白的话,我没法见他。 她看着罗文苦笑:怎么办,我真的很坏。 她做了坏事,然后亲手将匕首交到他手上,用安心受刑的模样逼他制裁。 还怕不够似的,她又加重砝码:我昨晚一直和他在一起—— 你们上床了吗? 罗文打断她,尾音一颤,是没克制住。 夏绯没回答,在沉默里认下所有已发生的现实。 罗文眼中的光彩骤然断裂,他扶住沙发退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久久没吐出来。 半天才道:夏绯,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夏绯颤了下,脸上现出难忍,手里的水杯晃出阵阵涟漪,终于失力脱了手,啪地碎在了地面上。 没人去理会。 水渍流成河,横在两人中间。 对不起—— 她的道歉声微力弱,眼泪也毫无意义。 罗文深深看住她,眼眶通红,声音也沉下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 最后的希望也泯灭,罗文冷笑:所以不止一次。 他暗暗回想两个人的生活,缝隙都被第叁个人填满,连夏绯最近的忙碌也变得扭曲,她说去片场的那么多次,到底有多少时候是在另一个人床上。不敢再想。 为什么?罗文从牙缝里咬出诘问。 夏绯没能回答。 欲望冲破闸口便一发不可收拾,她甚至已经分不清是爱还是错觉。 只知道她的理智、她的底线、她的羞耻心尽被淹没,此时此刻站到这里坦白一切,是在求救,还是让自己彻底溺亡? 罗文抬手欲撑住眼睛,却发现抖得不像样。 只艰难重复道:你为什么、你怎么能—— 声音里的沉痛让她慌了神,夏绯没见过罗文如此脆弱的时候,他低低的质问声里,她终于从头到尾地、完全地、彻底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伤害已经没法概括她的罪行,她摧毁了一个人对她最深的信任。 甚至是一个人格对另一个人格,所能具有的最全部的信任。 她几乎想立刻跪倒,恳求他用碎片一下下凌迟她,用满身的鲜血和人格的粉碎来偿还他。 但覆水已难收。 罗文—— 夏绯仓皇叫了他一声,下意识向前,想触碰他的手。 罗文触电般躲开,像避之不及的厌恶,声音干涩: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夏绯退开:我走。 窗外仍大雨瓢泼。 罗文站起身,踩过一地的陶瓷碎片,走到玄关拉开门,又突然顿住。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问出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夏绯心口猛地一缩。 他终于舍得看她一眼:你是觉得对不起我,还是想见他? 是她说的,若不和他坦白,她没法见周时。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五脏六腑揪在一起,痛彻心扉。 夏绯吐不出半个音节的回答。 罗文却从这沉默里得到了他要的答案。 他转过身,离开了。 一声闷雷远远传来,震得天旋地转,而命运的拷问迟来。 夏绯,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 她从前陪他看动漫,有回学里面的台词,趴在他肩膀上圈着他,说:伤害你的事,我做不到。 那句日语她其实说得很不像样,但那笑盈盈的脸和坚定的眼睛,罗文一直记得,并深信不疑。 他最喜欢的宝贝,越来越喜欢的宝贝,唯一的宝贝,怎么会伤害他呢? 她像小孩子一样赤诚,甚至连任性委屈都直白,怎么会欺骗他呢? 吃到喜欢的会手舞足蹈,伤心难过时会胃疼,生气了会蒙进被子里,看电影掉眼泪时会强忍着眨眼睛,给他准备生日惊喜时会提前叁天看着他偷笑——怎么会站在那里,一脸坦然地告诉他,她出轨了。 难道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是另一个人,老天什么时候偷偷换了一个夏绯,专门在今夜摧毁他? 他从来没怀疑过他们之间的爱情,身边那么多来来去去,而他关于未来的所有想象里,从来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不会再有别人了。 他没办法,再这样毫无保留地爱和相信一个人了。 去和她拥有所有的琐碎、普通和真实,用不长不短的四年,认定相爱这回事。 可他现在也不确定了。 夏绯在他的记忆里放下了一个陀螺,在四年的每一个时刻旋转着,质疑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那些失神的片刻,全都在想着另一个人? 连面对他和盘托出,都是为了在见另一个人时心安理得。 爱成这样,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