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
心里刚涌上恶心的感觉,就被几丝冷风刺激到敏感的皮肤。 她下意识缩了缩身体,意识短暂回笼。 她将虚空的视线聚焦,看向窗户。 窗户是紧闭的,按理说不会这么冷,可她现在身体比较虚弱,再加上她只穿了一件浴袍,勉强蔽体,完全避不了寒。 这段日子都在降温,要是在学校的话,她至少要穿叁件,她一向爱美,为了避免穿太多,从而造成视觉上的臃肿,她的保暖衣都比较薄。 学校……想到这个词,她竟有些恍惚了,很多记忆在慢慢淡化,一种灰暗的情绪涌上心头,低暗的情绪将她五官的色彩也晕得灰蒙蒙的。 提到学校,就会想到他…… 那时候他们是同桌,自从喜欢上他后,无聊的日常也变得多彩起来。 他说话总是那么有趣,几句话就能爆一个梗,她时常被他的话引得花枝乱颤。 发脾气也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让他意识到自己生气了,然后来哄她。 但这人总是那么迟钝! 不仅不哄她,你说他一句,他要顶十句,真是气得她心肝疼!被气得神经衰竭了,她趴在桌子上给自己顺气,微微咬唇,很气恼的表情,偏偏这人神经大条,刚好克她。 她只能生闷气,气了一两节课,看他还是毫无反应,没有一点要道歉的意思。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当她正打算一辈子都不理他,不再和他说话的时候,这人像是忘了刚才的争吵般,很自然地嬉皮笑脸和她搭话,看着他白净的侧脸,秀气的五官,心下暗叹一口气,算了,既然他主动找自己说话,那就勉强原谅他吧,反正她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白色的卫衣,有点乱乱的头发,像一只小白狗。 他不招人烦的时候,也挺可爱的。 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可能时间上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久,但因为短期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密,心情也在极高极低间做着大摆锤。 所以这一两个月,她过得尤为煎熬。 但令她无比意外的是—— 他…竟然也在这吗? 也是,江桧书都不读了,有的是时间折腾这些事。 她刚到江桧家那天,江桧就让她见了张祺尧,时隔这么久,看见他,还是会心悸。 不过她没敢仔细看他,因为这个场景这个画面,是她从未料想到的。 哪怕她幻想过和他的性,也绝不会是在这种场景下,近乎猥亵的一种性交方式。 况且她连那种影片都没怎么看过,就看到了张祺尧鼓包的裆部,这让她对初恋美好的幻想大打折扣。 这样赤裸裸毫无美化的画面,因为没有经过想象力的加工,所以显得过于直白,对她的冲击力太大大。 非要说实话的话……她觉得很恶心。 哪怕对方是她曾经很喜欢的人。 当时的她一直在发抖,往后缩,江桧却要逼张祺尧直视自己,并以跪着的姿势向她挪动,这太恐怖了,她被吓得尖叫不止,花容失色。 崩溃之下,她哭叫着向江桧磕头求饶,磕得额头都麻木了,失去知觉了,江桧这才摸摸她的脸,勉为其难地放过她。 江桧的茶几柜的果篮里有几颗水果糖,是她在走神之余无意瞥见的。 这糖对她来说不陌生,她想起过去和李静做同桌时,李静拿在手指间的彩色糖纸,透过糖纸看物品,有种梦幻感。 她不屑于做这种事,她午睡睡不着,无聊,就随便看看。 看着李静把这种几块钱一包的水果糖吃完,把糖纸一张一张捋平收藏起来,这种糖纸比较硬,有很多褶皱,刚捋好的可能过一会儿就皱成一团了,需要多次捋平。 糖纸内部有粘腻的糖液粘黏在糖纸上,李静总会在吃糖后展开糖纸,闻糖纸上的水果味香气。 为了方便保存,李静会挑有空的时候,比如下课,到厕所的洗手台,一张一张清洗,然后再把一张张糖纸,夹进学校发的心理指南里。 因为这本书很厚,她们又不怎么用,拿来压平糖纸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她理解不了李静这种心理,喜欢这种糖纸直接网上买一摞不就行了,又不贵。 自己洗,自己压平,纯粹浪费时间。 这种糖也只有李静吃得下去,全是色素,又不好吃。 而且,色素会留存在舌面上,弄得整个口腔都沾染上那种甜腻的味道。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哪怕只吃了一两颗,那种感觉也让她总是想要赶快找个地方,把口漱了,赶紧让那种感觉消散。 用漱口水?她不乐意。她始终觉得漱口水没办法清洁干净。 要拿牙刷和牙膏,把里里外外都刷干净,她能才安心。 但是对张祺尧产生好感的那天,她却破天荒地找李静要了一张浅蓝色的糖纸,因为那时候的她,心情产生了别样的变动。 要的时候她的表情很不自然,语气也是,李静可能有意识到了她的一点异常,愣了一下,但李静什么也没问,只是从书的内页拿出一小迭,问她要什么颜色。 她本来就觉得这种事很尴尬、很掉面子了,李静还要问,烦死了,磨磨唧唧的。因为心里不高兴,所以她的语气也显得气急败坏,很不耐烦地冲李静吼道:“哎呀随便拿一张不就行了!你问那么多干嘛?!” 午睡的时候,她侧头,看李静睡熟了,反复确认了几次,李静好像真睡着了,她这才拿出手心的那张糖纸。 本是被李静捋平了夹在书页又好好压平的,因为她攥得太久,又出现了许多褶皱,皱巴巴的,她费了好大劲才把糖纸重新压平。 她右手拿着糖纸,侧趴在左手臂弯,把糖纸放到和自己眼睛齐平的位置,然后慢慢抬高,和他的位置齐平,偷偷看他。 浅蓝色的糖纸给他上了一层滤镜,因为心境不一样,感官也变得敏感,她能嗅到糖纸上淡淡的蜜桃味,空气也被这点糖的水果香味弄得清甜起来。 那天他午睡没有玩手机,他可能昨晚熬了夜,早上看见他一直在打瞌睡,悄悄看他的睡颜,糖纸是浅蓝色,捏在指间,稍微晃动几下,向左向右,从不同的角度可以看到不同的颜色,某个特定的角度可以看到浅粉色,对准有光的那面窗,又会显现出浅绿色,总之,是非常梦幻的颜色。 就连喜欢他这件事,这种飘飘然的心情也是,是一种朦胧又梦幻的独特感受,好喜欢他,她的心被热蒸汽氤氲,如果他能主动和她表白,那就更好啦…这种事要她来说的话,多少有点难为情……但也不是不行,她很少遇到这么喜欢的人,遇到了她就会格外珍惜。 他的个性很独特,谁都不放在眼里,想不来上学就直接旷课,从不怕处分和记过,不管哪个老师骂他,从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不内耗,就算几个月不学也敢直接去裸考。 考试前的预备音乐播放的时候,他还在外边和朋友说说笑笑,他的个子在男生中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算矮的,人也是,又白又瘦,穿上浅色衣服更是显白,显得身形很好。 对答案的时候,他从不会因为错太多而心理崩溃,也不会崩溃了还在嘴硬。 就算整套选择题只对了两个,他也能笑嘻嘻夸他自己是运气好。全猜都能撞对两个。 他整个人是半透明的,无拘无束,喜怒哀乐全写脸上,她正好很喜欢这样的人,她很反感那些装货。比如江桧,江桧每次站起来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她都觉得那个人装得要死。 而他就和江桧完全不一样。 直白的欲望和明目张胆的喜恶,他从不屑于掩饰。想上几节课就上几节课,想请假就直接请了。不会像她那样顾虑这顾虑那的,既怕被家里人说,又怕成绩坐滑梯式下降得太猛。 她就喜欢他那种无拘无束的性格。 很自由,是她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的自由。 她好喜欢。 而且他对她很好,很……特别。 她永远记得那天,她只是小声抱怨了句好冷,他就起身关掉了空调,不顾周围人的谩骂,她永远记得他是怎么反驳他们的,他说“又吹不到你们,瞎叫什么,这对着人家吹呢,吹感冒了谁负责?你付感冒药钱啊?啊,问你呢?我说你们这些人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她就是那么喜欢上他的,也是从那天开始爱上吃水果糖的。 招人烦的前同桌,维护起她的时候,是那么让人心动…… 她的脸红了一个中午。 午休结束的时候,又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涨红! 这太夸张了——从未有过的感受,如果不是亲身体会过,无论听多少人说,她也不会相信的。 表白被拒她是完全没想到的,怎么可能呢?他们明明那么像,都讨厌和一般的人接触,讨厌和他们维持那些虚假的社交。 他凭什么不喜欢她?! 她明明长得还算标致,身材也很好,一直有在练瑜伽和控制饮食,就连化妆和穿搭也是有认真学过。 凭什么? 凭什么他会喜欢江桧那种—— 白开水一样素净的穿搭和脸蛋! 要是被他喜欢就这么容易的话,那她这些为博得他眼球的小心思,又有什么意义呢?!